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夜,南京衛戍總司令部地下掩體。
炮聲暫歇,換來一種更沉重的死寂。
搖曳的汽燈下,長條桌旁坐著南京保衛戰所有高階將領。
唐生智居首,蔣雲帆在側,往下是宋希濂、王敬久、桂永清、蕭山令、周振強,每個人軍裝上都帶著硝煙與血漬,麵容枯槁,眼窩深陷。
桌上沒有地圖,沒有檔案,隻有每人麵前一碗渾濁的烈酒,沒人知道該叫它壯行酒還是斷頭酒。
蔣雲帆腿上綁著新換的紗布,拄著柺杖站起身。
木拐敲擊水泥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諸位,”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但每個字都釘進人心裡,“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坐在一起。”
無人應聲,隻有粗重的呼吸。
“九天了。雨花台丟了又奪回來三次,光華門已經沒有門,紫金山每一塊石頭都在發燙。我們傷亡過半,彈藥將盡,援軍……不會有援軍了。”
他端起麵前的酒碗,手很穩:“今天請諸位來,隻為一件事,明天,最遲後天,南京外城必破。巷戰開始後,指揮部與各部隊聯絡將徹底中斷。屆時,是戰是走,各位須自行決斷。”
“蔣副司令!”
憲兵副司令蕭山令猛地站起,“你早上廣播還說與南京共存亡!”
“我是說我自己。”
蔣雲帆看著他,目光平靜,“蕭司令,你手下多是憲兵、警察,不擅野戰。我要你答應我,城破之時,帶你能帶的人,保護百姓從下關儘可能多撤走一些。這不是逃跑,是給南京留種子。”
蕭山令張了張嘴,頹然坐下。
“宋軍長。”
蔣雲帆轉向宋希濂。
“在。”
宋希濂聲音乾澀。
“你的七十八軍,打光了。剩下的人,並給桂總隊長。你,今晚就過江。”
宋希濂霍然抬頭,眼珠通紅:“蔣雲帆!你看不起我宋某人?!”
“是看不起。”
蔣雲帆的話像刀子,“雨花台兩萬弟兄的命,不能白丟。你要活著,把這場仗怎麼打的,告訴後人。告訴天下人,我七十八軍沒有孬種,是打到最後一兵一卒才退的!這個活,比死在這裡難,你敢不敢接?”
宋希濂死死瞪著蔣雲帆,胸膛劇烈起伏,最後抓起酒碗一飲而盡,碗重重磕在桌上:“……我接!”
“王軍長。”
王敬久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
“光華門沒了,但你的七十一軍還在。我要你帶剩下的人,退守新街口、鼓樓一線,打巷戰。那裡街巷複雜,可以拖時間。但有一條,不許死守一棟樓,打完就換地方。你的任務不是殲敵,是拖,拖到百姓撤得差不多為止。”
王敬久沉默片刻:“巷戰之後呢?”
“之後,”
蔣雲帆頓了頓,“看天命。”
王敬久點頭,端起酒碗,卻沒喝,而是緩緩將酒灑在地上:“敬光華門殉國的四千弟兄。”
酒液滲入水泥地,像血。
“桂總隊長。”
“在。”
桂永清坐得筆直。
“紫金山是最後屏障。一旦外城全破,你部可相機向城內撤退,與王軍長匯合,或化整為零,各自為戰。”
桂永清深吸一口氣:“副司令,那你呢?”
蔣雲帆笑了笑,沒回答,看向一直沉默的唐生智:“唐總司令,您是最高長官。請您表個態吧。”
所有目光集中過來。
唐生智雙手按在桌上,手指微微顫抖。
這位以守城名將自詡的老將,此刻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掙紮。
“委員長……有令,”
他聲音發乾,“事不可為時,高階將領可……相機撤退。”
“那就是可以走。”
蔣雲帆替他補充了,目光掃過全場,“現在,我以南京衛戍副總司令身份宣佈:凡團長以上軍官,家有老幼需奉養者,所部傷亡已逾七成者,身負重傷影響行動者,可於今夜,攜帶必要人員,從下關碼頭撤退。這不是臨陣脫逃,是執行命令,儲存骨幹。”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願意留下的,上前一步,喝了這碗酒。願意走的,現在就可以離開,我絕不阻攔,日後也絕不相譏。”
死寂。
隻有汽燈發出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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