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徐州
淩晨四時,師部電台室。
譯電員的手在顫抖,電報紙上的字跡被汗水洇開,卻依然觸目驚心:
“北平急電:昨夜十時,日軍詭稱士兵失蹤,強行要求進入宛平城搜查,遭我二十九軍三十七師二一九團拒絕。今日晨五時,日軍炮轟盧溝橋,進攻宛平。我軍正奮力抵抗。平津危殆!華北危殆!”
“又電:日軍駐屯軍司令官香月清司下令全軍進入臨戰狀態,駐豐台、通州日軍全麵出動……”
“又電:天津日軍向大沽口增兵……”
“又電……”
一份份電報像雪片般堆在蔣雲帆麵前。
他站著,軍裝整齊,臉上沒有表情,隻有握住電報紙的手指關節泛白。
王啟年衝進來,臉色煞白:“師座!北平……盧溝橋……”
“知道了。”
蔣雲帆的聲音異常平靜。
他抬起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清晨五時二十分。
比他知道的那個歷史,早了。
或者說,這纔是真實的歷史,沒有延遲,沒有僥倖。
“通知所有團以上軍官,半小時後,作戰室集合。”
“是!”
“還有,讓吳啟明、周校長、各廠負責人,也都來。”
“師座,這是軍事會議……”
“從現在起,沒有軍事和民事之分了。”
蔣雲帆轉過身,看向窗外。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徐州城還在沉睡。
但這沉睡,到今天就結束了。
“全城戒嚴。所有工廠、學校、商鋪,照常運轉,但進入戰時管製。按條例第七章執行。”
“明白!”
半小時後,作戰室擠滿了人。
軍官們穿著整齊,但很多人眼帶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文職官員們臉色凝重,有人手指在發抖。
蔣雲帆站在沙盤前,背對眾人。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一根細長的教鞭,從北平的位置,緩緩向南移動,劃過保定,劃過石家莊,劃過邯鄲,最後,停在徐州。
“今天淩晨,盧溝橋打響了第一槍。”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房間裡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北平離徐州還遠,中間有中央軍,有二十九軍,有黃河……”
蔣雲帆的教鞭重重敲在沙盤邊緣,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這些都是自欺欺人!”
他聲音陡然拔高:“日本人要的不是盧溝橋,不是北平,是整個中國!他們的刺刀從山海關一路往南,今天到了盧溝橋,明天就會到保定,下個月就會到黃河!而徐州……”
教鞭狠狠戳在沙盤上徐州的位置。
“就是他們下一個目標!津浦線和隴海線的交匯點,中原門戶!他們要想南下,要想西進,必須拿下徐州!我們必須守住徐州!”
“師座!”
李振彪猛地站起來,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猙獰:“下命令吧!二旅隨時可以開拔北上!”
“坐下。”
蔣雲帆壓了壓手:“現在還輪不到我們。二十九軍的弟兄們在流血,我們應該做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讓徐州,變成插在日本人南下路上的,一根最硬的釘子!”
“王副官。”
“在!”
“以我的名義,起草《告徐州同胞書》。不,是《告全國同胞書》!用最大的紙,用最黑的墨,貼在徐州每一個角落!派宣講隊,到工廠,到學校,到田間地頭,去念,去講!”
“是!”
“吳總經理。”
“在!”
“所有工廠,從今天起,實行三班倒,機器不許停!民生機器廠,全力轉產槍械零件!化工廠,加大火藥產量!紡織廠,軍服、綁帶、紗布,優先供應!糧食、藥品、煤炭,全部實行配給製!”
“明白!”
“周校長。”
“在!”
“學校照常上課,但加入軍事訓練和戰場救護課程。告訴學生們,他們的筆,將來要用來記錄歷史;他們的手,可能要拿起槍!”
“是!”
“李振彪。”
“到!”
“你的旅,前出到微山湖一線,構築前沿陣地。我要你在一個月內,把那裡變成銅牆鐵壁!”
“保證完成任務!”
“其他人,各司其職。從今天起,徐州進入戰爭狀態。逃兵,殺!通敵,殺!囤積居奇,殺!擾亂治安,殺!”
四個“殺”字,擲地有聲,殺氣瀰漫整個作戰室。
“散會!”
眾人魚貫而出,腳步匆匆,神色決絕。
蔣雲帆獨自留在作戰室,走到窗前。
天亮了。
徐州城在晨光中蘇醒,但今天的蘇醒,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肅殺。
街上傳令兵的馬蹄聲,工廠提前響起的汽笛聲,軍營急促的集合號聲……
這座他經營了九個月的城市,終於要迎來它真正的考驗。
上午十時,徐州城三十六處佈告欄前,擠滿了人。
人們仰著頭,看著那張剛剛貼出的、墨跡未乾的大佈告。
一個老秀才被請到高處,顫抖著聲音,大聲念道:
“《告全國同胞書》”
“全國父老兄弟姐妹們:”
“昨日深夜,倭寇悍然炮擊盧溝橋,進攻宛平,我二十九軍將士正浴血奮戰!”
“槍聲,從北方傳來!炮火,在華北燃燒!這是侵略者的最後通牒,這是亡國滅種的喪鐘!”
人群寂靜,隻有老秀才蒼涼的聲音在回蕩。
“我們失去了東北,失去了熱河,失去了華北的主權!我們忍讓,我們退卻,我們幻想和平!”
“可換來了什麼?是倭寇更兇殘的刺刀!是更貪婪的野心!是今天落在盧溝橋的炮彈!”
“同胞們!不能再退了!”
“身後,就是我們的祖墳!身後,就是我們的妻兒!身後,就是五千年的文明!”
“今日,我,蔣雲帆,國民革命軍獨立第二師師長,徐州警備司令,在此宣告……”
老秀才的聲音陡然高亢:“徐州八萬將士,已槍彈上膛,刀鋒出鞘!”
“從今日起,徐州即為抗日前線!每一寸土地,都是戰場!每一個百姓,都是戰士!”
“我們不求苟活,隻求死戰!我們不圖瓦全,寧願玉碎!”
“倭寇欲南下,請從我等屍身上踏過!倭寇欲西進,請先折斷我徐州之脊樑!”
“在此,我呼籲全國同胞:”
“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有槍出槍,有知識出知識!”
“工人,讓機器為抗戰轟鳴!農民,讓糧食為將士果腹!商人,讓財富為救國燃燒!學生,讓熱血為民族沸騰!”
“我蔣雲帆,在此立誓:”
“徐州在,我蔣雲帆在!徐州亡,我蔣雲帆必已戰死!”
“此身可碎,此誌不渝!此頭可斷,此城不降!”
“中華民族,萬歲!”
“抗戰到底,萬歲!”
老秀才唸完最後兩個字,已經老淚縱橫。
佈告欄前,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一個工人舉起滿是老繭的拳頭,嘶聲吼道:“抗戰到底!”
“抗戰到底!”
“抗戰到底!”
吼聲從一處響起,迅速蔓延全城。
工廠裡,機器在轟鳴,工人們在吼。
田野裡,農民放下鋤頭,舉起拳頭。
學校裡,學生衝出教室,振臂高呼。
軍營中,八萬將士的吶喊震天動地:
“殺敵!殺敵!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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