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五日，徐州。
蔣介石的專列離開還不到二十天，徐州已是一副烈火烹油的景象。
城郊新辟的五大訓練場上，煙塵蔽日。
六萬新兵，這個數字讓王啟年每次彙報時喉結都滾動，正以最粗暴的方式被鍛打成軍人。
“快！快！他媽的沒吃飯嗎！”
教官的鞭子抽在空氣裡，發出爆響。
一個個從魯南、豫東、蘇北窮鄉僻壤招來的農家子弟，背著沉重的沙袋，在烈日下奔跑，在泥地裡匍匐，在模擬的壕溝與鐵絲網間穿梭。
中正式步槍粗糙的槍托抵在稚嫩的肩膀上，每一次後坐力都讓這些年輕人齜牙咧嘴，但沒人敢放下槍。
“記住！你們手裡的不是燒火棍！是能要小鬼子命的傢夥！”
“一百米靶，上不了八環，今晚別吃飯！”
“突刺！刺！殺！”
吼聲、槍聲、號子聲，混雜著汗水和塵土的氣味，籠罩著整個徐州外圍。
師部作戰室內，氣氛卻冰冷如鐵。
蔣雲帆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代表兵力的藍色小旗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徐州及周邊區域。
八萬人，這已遠超一個軍，甚至抵得上某些戰區的總兵力。
“番號怎麼解決？”
參謀長周明遠，原講武堂校長，已被蔣雲帆提拔到這個位置，指著沙盤，眉頭緊鎖，“明麵上，我們還是獨立第二師。可實際上，我們已經有了八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一個工兵團，一個輜重團，還有直屬的特務營、偵察營、通訊營、戰防炮連、高射機槍連……這根本就藏不住。”
“不需要藏。”
蔣雲帆聲音平靜，用一根細棍將一麵小旗插在微山湖方向，“委員長擢升我為中將師長兼徐州警備司令，又給了‘臨機專斷，便宜行事’八個字。這就是默許。隻要我們不吃空餉，不鬧兵變，能打鬼子，南京現在沒精力管我們具體有多少人。”
“可糧餉、被服、裝備……”
軍需處長，一個精瘦的老行伍，敲著算盤，臉皺成了苦瓜，“八萬人，一天光是糧食就要消耗十六萬斤！一個月就是近五百萬斤！這還不算菜金、軍餉、被服、藥品、彈藥……師座，咱們實業公司上個月利潤才五十三萬大洋，杯水車薪啊！”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蔣雲帆放下細棍，轉向一直沉默的吳啟明：“吳總，商會那邊怎麼樣了？”
吳啟明立刻站起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昨天，‘徐州第一商會’成立大會，到會的有徐州本地商家七十八戶，周邊棗莊、臨沂、宿縣、商丘、蚌埠等地大商戶四十六家，連上海、天津都有代表來。按照您的章程，我們以‘聯合採購、統銷分利、技術共享、風險共擔’為原則，當場簽署了聯合章程。各商會認繳的聯合儲備金，就高達三百萬大洋！”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另外，”
吳啟明繼續道，“按照您的指示，我們以‘徐州實業開發總公司’為核心，聯合周邊七家規模較大的礦業、紡織、五金商號，成立了‘淮海實業聯合體’。我們以技術、裝置和管理入股，他們以礦產、原料和渠道入股。第一步，是整合棗莊的中興煤礦、利國驛的鐵礦、賈汪的黏土礦，擴大開採，統一冶鍊。第二步，是利用津浦、隴海兩條鐵路線，建立從原料到成品再到銷售的完整鏈條。預計三個月內，聯合體的鋼鐵月產量能增加五成，煤炭增加七成，布匹、藥品、五金製品的成本和價格能下降兩成以上。”
“很好。”
蔣雲帆點頭，“但這不夠。我要的不僅是錢和物，我要的是人，是人心。告訴那些加入聯合體的商人，他們的家眷，可以優先遷入徐州，享受我們的平價糧、平價布，孩子可以進我們的學校。他們的運輸隊，掛上‘淮海聯合’的旗子，在咱們防區內，一律放行，給予保護。但有一條……”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所有物資的最終流向和數量，必須向聯合體總辦事處，也就是向我們報備。尤其是鋼材、銅料、橡膠、藥品、燃油、糧食這六大類。”
吳啟明重重點頭：“明白。軟硬兼施，既給甜頭，也抓命脈。”
“王副官。”
“在！”
“新兵政審和編練，必須抓緊。我要的不是烏合之眾。按照新編的《步兵訓練綱要》，以老帶新，三個月內，我要看到六萬新兵至少能熟練使用手中武器，懂得基本戰術動作，明白為誰打仗。各團、營、連的政訓軍官要配齊，每晚的精神講話不能停，就講國讎家恨，講鬼子在東北、在華北乾的孽！”
“是！”
“李振彪。”
“到！”
臉上疤痕猙獰的二團長啪地立正。
“你的團擴編為旅，還是駐防微山湖一線。‘漁火’島的警衛再升一級，劃為絕對禁區。島上產出，要確保質量。陳工那邊報告，新式的輕型迫擊炮和仿製捷克式的輕機槍已經通過測試，要儘快形成批量生產能力。”
“師座放心！一隻耗子也別想溜進去！”
蔣雲帆最後看向沙盤，目光幽深：“諸位，委員長離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們現在，就是那棵出頭的椽子。日本人在盯著我們，南京其他派係在盯著我們，劉峙更恨不得我們明天就垮掉。”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鎚子敲在每個人心上：“但我們沒有退路。擴軍，是為了在鬼子打來時，有足夠的血肉去填戰線。搞商會、建聯合體，是為了讓這些血肉不至於餓著肚子、光著身子、拿著燒火棍去填！”
“所有人，從今天起，睡覺睜著一隻眼。把我們搶來的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用足了。因為……”
他抬起頭，彷彿能穿透屋頂，看到北方陰雲密佈的天空。
“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七月初十，徐州第一商會正式掛牌。
原錢萬三的豪宅被充公後，稍加修繕，成了氣派的商會會館。
門口車水馬龍，不僅僅是商人，連周邊幾個縣的縣長、士紳代表都來了。
既是被那驚人的利潤吸引，也是被徐州這半年翻天覆地的變化和那數萬大軍所震懾。
大廳內，高朋滿座。
蔣雲帆難得地換上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裝，而非軍服，坐在主位。左右是吳啟明和幾位核心商人代表。
“……故此，‘淮海實業聯合體’並非要與民爭利，恰恰相反，是要集眾家之力，抵禦外辱，強我地方！”
吳啟明正在做總結陳述，聲音激昂，“今日簽約，便是同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掌聲響起，但並不十分熱烈。
很多外地商人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
一個棗莊來的煤老闆站起來，姓孫，操著濃重的山東口音：“蔣會長，吳總，道理俺們都懂。跟著徐州乾，有錢賺，有靠山。可俺就一個問題：鬼子要是真打過來，咱這些廠子、礦坑、買賣，咋辦？投進去的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這個問題，尖銳地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熱鬧的大廳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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