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午後。
徐州火車站戒備森嚴，月台上除了獨立第二師的衛兵，不見半個閑人。
蔣雲帆帶著王啟年和幾個主要軍官，穿著整齊的軍裝，筆直地站在站台中央。
火車進站的汽笛聲由遠及近，黑色的蒸汽機車緩緩停穩。
車門開啟，蔣介石第一個走下來。
他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禮帽，手中拿著手杖。
身後跟著林蔚、陳佈雷，以及幾個侍從和記者。
“校長！”
蔣雲帆上前兩步，立正敬禮。
蔣介石摘下禮帽，目光在月台上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太簡單了。
沒有鮮花，沒有樂隊，沒有歡迎的人群，隻有兩排持槍的衛兵，和幾個軍官。
這和他到其他地方視察時的場麵，天差地別。
“雲帆。”
他點點頭，算是回應了敬禮。
“校長一路辛苦。學生已備好住處，請校長休息。”
蔣雲帆側身讓路。
“不急。”
蔣介石站著沒動，“聽說你把徐州治理得井井有條，我既然來了，就先看看。”
“是。校長想先看哪裡？”
“你的師部。”
“是。師部離車站不遠，車已備好。”
一行車隊駛出車站，穿過徐州街道。
蔣介石坐在車裡，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座城市的街景。
街道乾淨，店鋪開業，行人衣著雖然樸素但整齊。
沒有乞丐，沒有流民，甚至沒有亂扔的垃圾。
更讓他驚訝的是，路邊的電線杆上拉著電線，雖然簡陋，但這在南京以外的城市很少見。
“徐州全麵通電了？”
“是的校長，主要街道和工廠、學校、醫院已全麵通電。用的是我們自己建的小電廠。”
蔣雲帆坐在副駕駛座，回頭答道。
“自己建的？”
“是。用煤礦的煤，發電自用。雖然規模不大，但夠用了。”
蔣介石不再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車子駛入師部大院。
院子不大，但整潔。幾排平房，門口有衛兵站崗。
最顯眼的是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校長，這邊請。”
蔣雲帆引著蔣介石走進正中的屋子，那是他的辦公室兼會客室。
房間很簡單，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徐州及周邊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
“你就住這裡？”
蔣介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房間。
“是，學生吃住都在師部，方便處理軍務。”
“聽說你娶妻了？”
“是，去年成的親。內人在上海孃家，徐州這邊，學生覺得不太安全，沒讓她來。”
蔣介石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他看向牆上的地圖：“這上麵的標記，都是你的防務部署？”
“是。紅色是日軍可能進攻方向，藍色是我軍防禦陣地，黃色是預備隊位置，綠色是物資儲備點。”
蔣介石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仔細看著。
越看，心中越是驚訝。
防禦陣地縱深配置，火力點交叉，預備隊位置合理，物資點分散隱蔽。
這不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軍官能做出的部署，這需要豐富的實戰經驗和深厚的軍事素養。
“這些都是你設計的？”
“是學生在各位教官和老兵幫助下完成的。還請校長指正。”
蔣介石沒有立刻評價，他轉過身，看著蔣雲帆。
這個年輕人站得筆直，眼神清澈，神情坦然。
但就是這份坦然，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
太完美了。
完美的接待，完美的彙報，完美的防務部署。
完美得不真實。
“雲帆。”
“在。”
“我來徐州，不是來聽你彙報的。”
蔣介石的聲音很平靜，但話裡的分量很重，“我是來看真實的徐州，看真實的你。”
蔣雲帆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校長想看什麼，學生就帶校長看什麼。絕無半點虛假。”
“那就看。”
……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蔣介石看了訓練場，看了工廠，看了學校，看了醫院。
他看得很仔細，問得很細。
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練習拚刺，吼聲震天，動作兇狠。
蔣介石問一個老兵：“當兵幾年了？”
“報告長官！半年！”
“半年？刺殺動作很熟練啊。”
“報告！每天練六個時辰！教官說，現在多流汗，打仗少流血！”
工廠裡，機器轟鳴，工人們埋頭幹活。
蔣介石問一個女工：“一個月工錢多少？”
“六塊大洋！長官！還管一頓午飯！”
“以前呢？”
“以前……以前俺男人在的時候，全家一年也見不到六塊大洋。”
學校裡，孩子們正在上課，朗讀聲清脆。
蔣介石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問蔣雲帆：“教的什麼？”
“國文、算術、地理，還有抗戰常識。”
“抗戰常識？”
“是。告訴孩子們，日本人佔了我們哪些地方，為什麼要抗戰。”
醫院裡，幾個傷兵正在養傷，見蔣介石進來，掙紮著要起身。
蔣介石擺擺手，問一個少了條胳膊的士兵：“怎麼傷的？”
“訓練時摔的，長官。”
“恨不恨？”
士兵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恨啥？師座說了，訓練傷了好過戰場上死。俺這傷，養好了還能去後勤，照樣打鬼子！”
蔣介石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醫院，已是傍晚。
夕陽把徐州城染成一片金黃。
“校長，該用晚飯了。”
蔣雲帆低聲提醒。
“去哪吃？”
“學生備了些家常菜，請校長賞光。”
蔣介石看了他一眼，詫異的問：“家常菜？”
“是。就在附近一個小院。”
……
小院在師部後麵，很僻靜，三間瓦房，一個院子。
院裡種著些菜，牆角有口井。
蔣介石走進堂屋，愣住了。
八仙桌上，擺著幾道菜：雪菜大湯黃魚，芋艿燉排骨，鹹齏炒筍絲，還有一盆冒熱氣的醃篤鮮。
全是奉化家鄉菜。
“這是……”
“學生知道校長好久沒有回去省親了，特意請了個奉化的老師傅。食材是今早剛從寧波運來的，還算新鮮。”
蔣雲帆替蔣介石拉開椅子。
蔣介石慢慢坐下，看著桌上的菜，久久不語。
“校長，請用。”
蔣雲帆盛了碗飯，雙手遞上。
蔣介石接過，拿起筷子，夾了塊黃魚，送入口中。
魚肉鮮嫩，雪菜鹹香，是家鄉的味道。
他已經很多年沒吃到這麼地道的奉化菜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些？”
“家父常說，叔叔最愛家鄉味。學生就記下了。”
這次，蔣雲帆沒用校長，而是用上了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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