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六月十五日，南京。
夜色已深，黃埔路官邸的書房裡依然燈火通明。
蔣介石坐在紅木書桌後，他手裡拿著兩份檔案，左手是侍從室整理的《華北日軍近期動向簡報》，右手是財政部剛送來的《民國二十五年度地方財政稅收統計》。
兩份檔案，兩個世界。
簡報上，日軍在豐台、通州、南苑的演習頻率已增加到每週三次，關東軍三個師團正在向山海關方向移動。
統計表上，全國二十八個省市，稅收同比增加的隻有七個，徐州赫然排在第一位，增長百分之三百七十。
百分之三百七十。
蔣介石的手指在那個數字上敲了敲，幾乎要懷疑是印刷錯誤。
“佈雷，這份統計核實過嗎？”
站在書桌旁的陳佈雷立刻躬身：“委座，核實了三遍。徐州去年全年稅收是四十二萬大洋，今年僅一至五月，已入庫一百五十六萬。這還不包括他們自收自支的地方建設附加費。”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座鐘的滴答聲。
蔣介石站起身，踱到牆邊的巨幅地圖前。
他的目光從徐州移到上海，再從上海移回北平。
一條看不見的線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來，如果戰爭爆發，從北平向南的鐵路線，徐州是咽喉。
“徐州現在有多少駐軍？”
“明麵上，獨立第二師編製一萬二千人。但戴局長估計，實際兵力應在這個數兩倍以上。”
“兩萬四……”
蔣介石喃喃道，“他養得起？”
“據報，徐州現已建成機器廠、紡織廠、化工廠、煤礦、鐵礦等實業二十七家，工人總數超過八千。徐州實業公司發行的‘工字券’已在當地完全流通，與法幣兌換穩定。更令人驚訝的是……”
陳佈雷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一份檔案。
“這是徐州行政公署頒布的《暫行管理條例》全文，共七章八十九條。涵蓋土地、工商、勞工、金融、治安、教育、戰時管製等各個方麵。其條款之詳盡，執行之嚴格，遠超南京現行法規。”
蔣介石接過，快速翻閱。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土地公有條款，這觸及了根本製度。
統購統銷名錄，這幾乎是計劃經濟雛形。
八小時工作製，歐美都未完全實現。
工字券，地方貨幣，財政大忌。
特別法庭，司法獨立。
最後，戰時管製條款，授權政府在戰爭狀態下調配一切人力物力。
“他想幹什麼？”
蔣介石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在徐州搞獨立王國？”
“委座，或許……”
陳佈雷斟酌著詞句，“蔣師長隻是行事方法比較激進。他的一切作為，表麵看來確實是在全力備戰。工廠三班倒，訓練從不停，物資大量囤積。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徐州百姓似乎很支援他。我們的人從民間收集的反饋，多數是正麵的。物價穩定，就業充分，治安良好，教育普及。甚至有民謠在傳唱……”
“什麼民謠？”
陳佈雷有些猶豫，但還是唸了出來：“‘徐州城，新氣象，蔣師長，有擔當。辦工廠，辦學堂，當兵的，不欠餉。窮苦人，有活路，娃娃們，進課堂。都說要打東洋鬼，咱們徐州是鐵城牆。’”
蔣介石愣住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良久，他忽然問：“何應欽他們，最近是不是又在說雲帆的壞話？”
“是。昨天軍政部會議上，何部長再次提出，蔣師長在徐州擅立法規、私發貨幣、擴充軍隊，已嚴重違反軍紀國法，要求派員徹查，必要時解除其職務。”
“其他人呢？”
“陳誠部長沒有表態。戴局長說，徐州防務確實在加強，這是事實。但私下裡，很多人都認為蔣師長太過鋒芒畢露，不懂官場規矩。”
“官場規矩……”
蔣介石冷笑一聲，“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講官場規矩？日本人講規矩嗎？他們會因為我們講規矩，就不打過來嗎？”
陳佈雷不敢接話。
蔣介石重新拿起那份財政統計，看著徐州那欄驚人的數字。
“半年前，我給雲帆那孩子臨機專斷之權，本隻是想讓他放手整頓防務。沒想到……”
他搖搖頭，不知是感慨還是無奈，“沒想到他不僅整頓了防務，還把整個徐州翻了個個兒。”
“委座，那現在……”
“現在我才明白，我小看他了。”
蔣介石的聲音忽然變得複雜，“我原以為，他隻是個有點銳氣、有點理想的年輕人。但現在看來，他是真有本事。”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徐州的位置。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半年時間，把一座死氣沉沉的城市，變成全國稅收增長最快、實業最興旺、防務最鞏固的地方。這是什麼？這是治國的才能！”
陳佈雷心中一震。
治國二字從委座口中說出，分量太重了。
“可他的那些做法……”
“做法是激進，是出格，是犯忌諱。”
蔣介石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但如果這些做法真能讓地方興盛、讓百姓歸心、讓軍隊能戰，那為什麼不能做？為什麼南京做不到的事，一個二十三歲的孩子在徐州做到了？”
這個問題，陳佈雷答不上來。
“因為他沒有包袱。”
蔣介石自問自答，“他不是政學係，不是CC係，不是黃埔係裡的任何一派。他隻有一個身份，我蔣中正的侄子。所以他不用平衡各方利益，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走回書桌，拿起電話：“接軍政部何部長。”
電話很快接通。
“敬之啊，是我。”
蔣介石的聲音平靜，“關於徐州蔣雲帆的事，我知道了。年輕人做事是有些毛躁，但大方向是對的。現在國難當頭，正是用人之際，隻要他忠於黨國，全力備戰，一些小問題，可以容他慢慢改正。”
電話那頭，何應欽顯然在爭辯什麼。
蔣介石聽著，眉頭漸漸皺起，最後打斷道：“好了，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是軍政部長，要把精力放在全國防務上。徐州的事，我親自過問。”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陳佈雷：“準備專列，我要去徐州。”
陳佈雷一驚：“委座，這太突然了，安全方麵……”
“讓戴笠安排。不要聲張，輕車簡從。就說是視察隴海線防務，順道看看徐州。”
蔣介石頓了頓，“另外，以我的名義，給雲帆發個電報，就說我近日可能路過徐州，讓他做好準備，但不要告訴他是專程去的。”
“委座是想……”
“我想親眼看看。”
蔣介石望向窗外南京的夜色，“看看那個被我低估的侄子，到底把徐州搞成了什麼樣子。看看那些數字背後，到底是真材實料，還是曇花一現。”
“是，我立刻去辦。”
陳佈雷退下後，蔣介石獨自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