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六月，徐州。
天剛亮，城門口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從山東來的糧車，從河南來的布匹，從上海運來的機器零件，從青島轉運的鋼材，排成了三裡長的隊伍。
“排隊！都排隊！”
新任的徐州經濟警察局局長趙剛扯著嗓子喊，他是從講武堂第一期選拔出來的，原先是李振彪手下的排長，因為識字、會算賬，被蔣雲帆破格提拔。
“憑票入城！沒有徐州實業公司發的通行證，一律不準進！”
一個穿著綢衫的商人擠上前，賠著笑臉遞上煙捲：“長官，行個方便。我們從蕪湖運了一船大米，路上耽擱了……”
“通行證。”
趙剛麵無表情。
“這個……我們初來乍到，不知道規矩……”
“那就去那邊辦。”
趙剛指向城門旁新蓋的三間瓦房，門口掛著牌子：徐州工商登記處、貨物檢疫所、特種物資管理處。
“先登記商號，繳納保證金，領取通行證。所有貨物必須檢疫，糧食查黴變，布匹查蟲蛀，機器查零件。特種物資鋼材、化工原料、藥品需要特別許可證。”
商人傻眼了：“這……這得多久？”
“手續齊全，一個時辰。不全，那就難說了。”
商人咬咬牙，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悄悄塞過去。
趙剛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笑了。
然後猛地變臉，厲聲道：“賄賂執法人員，罰款二十倍，貨物扣留！來人，帶進去！”
兩個警察上前，不由分說把那商人架走了。
隊伍裡一陣騷動，但很快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心裡記下了：徐州，規矩不一樣。
……
師部會議室，煙霧瀰漫。
長條桌上攤著一本厚達兩百頁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徐州特別行政區暫行管理條例》。
“這是初稿，一共七章八十九條。”
蔣雲帆環視在座的人，吳啟明、王啟年、李振彪、陳文遠、周校長，以及新成立的徐州行政公署各部門主管。
“第一章，土地與資源。所有礦山、林地、水域收歸公有，私人土地維持現狀，但戰時政府有權徵用，按市價補償。”
“第二章，工商管理。所有在徐商號必須重新登記，繳納保證金。實行統購統銷的物資名錄附後，包括糧食、棉花、煤炭、鋼鐵、藥品等二十一項。”
“第三章，勞工保護。實行八小時工作製，最低工資標準，工傷賠償條例。”
“第四章，金融管製。禁止銀元、法幣之外的一切貨幣流通。成立徐州實業銀行，發行‘工字券’，與法幣一比一兌換，但隻能用於在徐州境內購買生產資料和生活必需品。”
“第五章，社會治安。成立經濟警察局、民事調解處、特別法庭。嚴禁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走私販私。”
“第六章，教育衛生。實行六年義務教育，公立醫院統一葯價。”
“第七章，戰時條款。本條例在戰爭狀態下自動轉為《徐州戰時管製法》，政府有權對一切人力物力進行統一調配。”
蔣雲帆唸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都說說吧。”
吳啟明第一個開口，手指有些發抖：“師座，這……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土地公有，南京那邊還沒這麼乾呢。統購統銷，那些商人會造反的。還有那個工字券，這等於自己發鈔票，財政部要是追究起來……”
“南京是南京，徐州是徐州。”
蔣雲帆平靜地說，“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商人那邊，隻要有錢賺，他們不會造反。工字券隻限徐州流通，不影響法幣，財政部說不出什麼。”
“可是……”
“沒有可是。”
蔣雲帆打斷他，“吳總經理，你以為我們現在為什麼能在這裡安穩開會？因為日本人還沒打過來。等打過來了，糧食一天一個價，藥品比黃金還貴，商人囤積居奇，百姓易子而食，那時候，你再去定規矩，來得及嗎？”
吳啟明啞口無言。
“李團長。”
蔣雲帆看向李振彪。
“在！”
“條例執行，肯定有人鬧事。你的兵，要能鎮得住場子。但記住，不準胡亂開槍，不準欺壓百姓。抓人可以，但必須人贓並獲，送到特別法庭審判。”
“明白！可要是有人武力抗法……”
“那就武力鎮壓。”
蔣雲帆聲音冰冷，“非常時期，用重典。但前提是，我們占著理。每抓一個人，每抄一家店，都要有真憑實據，都要公示。我們要讓百姓看到，我們不是在搶錢，是在保命。”
“是！”
“陳工，周校長。”
“在！”
“工廠、學校，是這整套條例的基石。工人有飯吃，有衣穿，孩子有書讀，百姓才會支援我們。你們的事，不能出半點紕漏。”
“明白！”
“散會。三天後，條例正式頒布。王副官，你負責起草佈告，要寫得通俗，寫在大紙上，貼滿徐州城每個角落。另外，組織宣講隊，到各個工廠、村鎮去講，一條一條講清楚。”
“是！”
眾人起身離開，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沉重。
這哪裡是什麼管理條例，這分明是一套戰時管製體係的雛形。
等所有人都走了，王啟年關上門，低聲道：“師座，南京那邊，要不要事先打個招呼？”
“打完招呼，他們還讓幹嗎？”
蔣雲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新掛的牌子，徐州特別行政區行政公署。
“委員長給了臨機專斷之權，這就是‘臨機專斷’。等生米煮成熟飯，他們就算不樂意，也得認。”
“可是劉峙那邊，還有本地的士紳……”
“劉峙現在自顧不暇。”
蔣雲帆冷笑，“開封那邊，日本人活動頻繁，他一個師要守三百裡防線，哪還有心思管我？至於本地士紳……”
他頓了頓：“願意合作的，有財一起發。不願意的，有牢一起坐。就這麼簡單。”
……
三天後，六月初八。
徐州城三十六處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兩個識字的老先生被請來，大聲念著佈告上的字。
“《徐州特別行政區暫行管理條例》……第一條……第二條……”
人群安靜地聽著，不時交頭接耳。
“土地公有？那咱家的地……”
“說的是礦山、林地、水域，你家那兩畝田，沒人動。”
“八小時工作製？那敢情好！我在紗廠，現在一天乾十個時辰呢！”
“最低工資，一個月不得低於六塊大洋？我現在才四塊！”
“工傷廠裡管治？真的假的？”
議論聲中，有興奮，有懷疑，有擔憂。
城東周家大院，卻是另一番景象。
周老太爺摔了手裡的茶杯，氣得鬍子直抖。
“反了！反了！蔣雲帆這是要掘我們士紳的根啊！”
他周家，是徐州百年望族，有田三千畝，有店十二間，有礦兩座。
現在，礦要收歸公有，店要重新登記繳保證金，連家裡的護院槍械都要登記造冊。
“爹，消消氣。”
長子周繼仁勸道，“眼下這形勢，硬頂不得。我聽說，昨天隆昌號錢老爺子去理論，直接被經濟警察局請去‘喝茶’，到現在還沒出來。”
“他敢！”
周老太爺拍桌子，“我周家五代居住徐州，歷任知府、道台，誰不對我們客客氣氣？哪怕是到了民國也沒有這麼憋屈，他一個毛頭小子……”
“爹！”
周繼仁壓低聲音，“時代不一樣了。這蔣雲帆，手裡有三萬條槍，南京還向著他。咱們……咱們得認。”
“認？怎麼認？把祖產拱手送人？”
“不是送人，是……是合作。”
周繼仁從懷裡掏出一份請柬，“今晚，蔣師長在師部設宴，請徐州士紳賢達。這是請柬。我打聽了，凡是今晚到場的，後麵都好說。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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