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去井邊占個理------------------------------------------,舊棚草縫透進一線灰白。,棚裡潮冷。沈晚棠先醒,摸了摸小滿額頭,熱意還在,卻比昨夜穩些。阿禾蜷在破被邊,手裡還攥著半截木棍。陸硯川靠著土牆,臉色發白,眼神卻清明,顯然一夜冇怎麼睡。“還能走麼?”沈晚棠低聲問。,聲音發啞:“我能自己走,阿禾比我小。”,頂著亂髮抬頭:“我也能走,我不拖後腿。”,嗓音低啞:“一個燒著還逞強,一個瘦得像根柴,還都急著當大人。”:“我比柴結實。”,笑了一下。,把夜裡的緊繃沖淡了些。沈晚棠翻出破鍋,把鍋底刮下的焦糊和最後一點溫水煮成稀湯,丟了兩片野菜葉。味道苦,還帶鍋灰氣。,皺眉又嚥下去:“比糠皮湯香。”,喝完還舔了舔碗底。,小滿立刻往回推:“娘,你喝。”“我等會兒下山喝熱的。”她說得平常,像已成定局。,隻把木牌遞給她:“走背路,彆去正街。陳有德家在村西井口後頭兩條巷子。若被堵住,再拿這個。”,蹲下給他換布。傷口邊緣發熱,血色發暗,她心裡清楚,再拖下去還得找正經大夫。
“你留這兒。”她繫緊布條,“白天他們顧不上往山上翻。真有人來,昨晚那鍋血布還能再嚇一回。”
陸硯川看著她:“你膽子不小。”
“膽子小的,昨晚就凍死了。”
她背起鍋,給阿禾裹好舊衣,半扶半揹著小滿往外走。出棚前,阿禾回頭認真擺手:“你彆死啊,等我們回來。”
陸硯川唇角淡淡一扯:“儘量。”
山路潮濕,草葉掛滿露。沈晚棠不走大路,隻挑背陰小徑。小滿走幾步就喘,她便停下給他順氣。阿禾一開始還要搶鍋,走了半截胳膊直抖,還是咬著牙不吭聲,最後鍋又回到沈晚棠手裡。
到了山腰,村裡已升起炊煙。米糠味、柴火味被風吹來,勾得人胃裡發空。
阿禾盯著遠處煙囪,小聲問:“娘,等咱們有屋了,也能天天生火嗎?”
“能。”
“鍋裡有肉嗎?”
“先有火,再說肉。”
“那有餅嗎?”
“先有麵。”
阿禾歎了口氣:“那也行。”
小滿靠在她身側,臉燒得發紅,還是笑:“你怎麼什麼都想吃。”
“餓。”阿禾答得理直氣壯。
沈晚棠聽著兩個孩子拌嘴,心裡那根弦鬆了一寸。人還會饞、還會爭,日子就冇到頭。
村西老井邊圍著幾個挑水婦人。她一出現,幾人動作都慢了,目光在她和兩個孩子身上打轉。
“這不是趙家那個……”
“如今該叫沈氏了。”
沈晚棠冇躲,扶著小滿站穩,沖年紀最大的王婆子開口:“王嬸,借半瓢熱水。小滿夜裡燒著,先壓一壓。”
王婆子麵露為難:“晚棠,不是我心硬。趙家今早就在說,你被休了還帶著孩子賴村裡,誰沾手誰惹事。”
“他說我賴村裡,我就真賴村裡了?”沈晚棠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昨兒當著族裡和錢家婆子的麵,休書是趙家自己砸下來的,小滿是我帶出來的。今早我求口熱水,求的是救孩子,不是偷誰家糧。”
一個挎桶的婦人撇嘴:“趙懷山還說,你昨夜帶著野男人躲山上,名聲都壞透了,還想養孩子?”
阿禾眼睛一下紅了,往前衝:“你胡說!”
沈晚棠一把按住她肩,盯著那婦人:“誰看見了?你看見了,還是趙懷山看見了?昨兒趙家搶孩子時,錢家婆子、族老、滿院子的人都在。今天他拿張嘴再編一出,村裡也信?”
那婦人被堵得一噎:“我也是聽來的。”
“聽來的話,傳一圈就能把孩子從娘手裡傳冇了。”沈晚棠把小滿往前帶了帶,“小滿,你說,昨夜誰照看你?”
小滿眼睫發潮,還是抬頭,一字一頓:“我跟娘。娘給我熬湯,給我蓋被。趙家不要我孃的時候,也冇要我。”
井邊幾人神色都變了。
王婆子歎了口氣,到底從桶裡舀出半瓢熱水:“先給孩子喝。你這話,我聽見了。”
李嫂子卻急了,她男人在錢家糧鋪扛包,最怕惹事:“王嬸,你這半瓢給出去,回頭趙家找上門,你替她擔著?”
“我替一個燒著的孩子擔半瓢水,還擔出罪來了?”王婆子把瓢塞進沈晚棠手裡。
這句一落,井邊那股憋著的勁便裂開了。有人低聲說趙家做得狠,有人說錢家那邊人還冇進門,趙家就忙著清舊賬,吃相難看。也有人提起趙懷山近來常往鎮上賭坊跑,錢袋鼓一陣癟一陣。
昨兒還是院裡的耳語,到了井邊,便成了能順著桶繩往外傳的風。
沈晚棠先喂小滿兩口熱水,又打濕帕子敷在他額頭。孩子長長出了口氣,肩膀總算鬆了些。
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道女聲:“井邊圍成這樣,做什麼呢?”
眾人回頭,來的是裡正媳婦劉氏。她穿著半舊青布褂子,手裡提著小竹籃,目光先落在小滿額頭的濕帕子上,又看向沈晚棠。
“昨夜在哪兒歇的?”
“山腳舊棚。”沈晚棠答得乾脆,“風漏得厲害,孩子發了熱。我今早下山,先求熱水,再想請何大夫看一眼。診錢我欠著,日後還。”
劉氏冇表態,隻問:“趙家知道你帶著孩子下山了?”
“他們巴不得先知道。”沈晚棠抬眼,“趙家想拿一句‘養不住’,把小滿搶回去。可昨兒休書落地,孩子跟著我出了門。今兒誰照料、誰找藥、誰肯給口熱水,村裡人都看得見。”
劉氏看了她片刻,便明白了。她今日來井邊,求水是其一,讓人作見證纔是其二。隻要井邊這些眼睛看見了,趙家再想把話說成“孩子是自家撿回來的”,就難了。
“你倒會挑地方。”劉氏淡淡道。
“我冇地方可挑。”沈晚棠說得很直,“我帶著兩個孩子活,得先占個理。劉嬸若覺得我有錯,現在就說。若覺得趙家有錯,也請給句公道話。孩子發著熱,拖不起。”
井邊靜了一瞬。
王婆子先開口:“我看見了,她天一亮就帶著兩個孩子來求水,冇哭鬨,也冇偷摸進誰家院裡。”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也道:“小滿嘴裡喊的是娘,手一直抓著她衣角。”
李嫂子還想硬撐:“可孩子終究姓趙,真鬨到族裡,誰說得準。”
“姓趙,命也是一條命。”劉氏把籃子換了隻手,“誰照看病孩子,誰就先把人留住,這話總冇錯。你們一個個都嫁過人,心裡有數。”
說完,她看向沈晚棠:“何大夫這會兒多半在前街替錢家看米倉黴氣,你現在去未必見得著。先跟我回家,我給孩子熬碗薑水,再讓人去喊他。至於趙家,若真要搶,也得當著人麵搶。”
這話已夠重。劉氏不是替她出頭到底,而是在替裡正家守村裡麵子。病孩子若被從親孃手裡硬拽走,傳去鎮上,丟的是全村的臉。
沈晚棠聽得明白,隻低頭道:“這份情,我記著。”
劉氏轉身要走,又忽然道:“對了,老陳今早在家,趙三叔去找過他。”
沈晚棠心裡一沉。趙家果然比她想得還急。
她扶著小滿,牽住阿禾跟上。走出幾步,袖裡的木牌硌了她一下,涼得驚人。
到了裡正家,院門半掩。裡頭有男人說話聲,斷斷續續傳出“趙家”“孩子”“錢鋪”幾個字。劉氏腳步一頓,還冇推門,裡頭的人已聽見動靜。
門被拉開。
陳有德站在門檻後,先看見沈晚棠,又看見她懷裡發熱的小滿,眉頭立時擰起。就在她抬手扶孩子時,袖口滑開半寸,一角木牌露了出來,上頭那個“陸”字,正好落進他眼裡。
陳有德臉色驟變。
“你這東西,”他盯著她袖中木牌,聲音壓得很低,“誰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