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灶房裡換一口活路------------------------------------------,眼皮壓得很低。,小滿貼在沈晚棠懷裡發顫,額頭熱得悶人。阿禾縮在她腿邊,手指攥著她衣角,凍得發白。,聲音平穩:“舊棚裡那人給的。昨夜我帶著兩個孩子冇處去,借了他一晚火。”,先看小滿,又看劉氏。:“先彆問了,孩子都燒成這樣了,人既到了門口,總得讓何大夫瞧一眼。”“何大夫一早出診,還冇回。”陳有德目光落回沈晚棠臉上,“那人叫什麼?”“陸硯川。”。:“你跟他什麼關係?”“昨夜之前,不認識。”沈晚棠答得利落,“我救他一口氣,他借我一晚火,就這些。”,門口兩個看熱鬨的婦人也不好再拿“野男人”嚼舌頭。,側身讓開院門:“先進來,孩子不能在風口裡站著。”。裡正家院子不大,灶房在東邊,門縫裡透出柴火味和薑辣氣。她空了半天的胃一下縮緊。,搬來矮凳:“坐,把孩子放腿上,我去倒熱水。”,小聲問:“娘,我能守著弟弟嗎?”
沈晚棠摸了摸她後腦勺:“守著,看他出汗冇有。”
劉氏端來半碗薑水。沈晚棠先潤了潤小滿乾裂的嘴角,才一點點喂下去。孩子咽得艱難,好歹吞了。
劉氏歎了口氣:“趙家早上來過,說你帶著病孩子賴在外頭,養不住,想讓我們作個見證,回頭好把孩子接回去。”
沈晚棠手上冇停:“他們來得倒快。”
“你前腳去井邊,他們後腳就來遞話。”劉氏冷聲道,“說你一個被休的婦人,帶著兩個拖油瓶,還跟生人混在一起,遲早把孩子拖死。”
阿禾一下繃緊了臉。
沈晚棠喂完薑水,抬眼道:“嬸子,今天這話誰都聽得見。孩子從昨夜到現在都在我懷裡,熱水是井邊借的,路是你領的,門也是你開的。趙家要說我養不住,也得先問問,孩子發熱的時候他們在哪兒。”
灶膛裡木柴劈啪一響,門口兩個婦人神色都變了些。
村裡人會算賬。病孩子跟前縮脖子的,再會說嘴,公麵上也短一截。
陳有德隔著門檻開口:“我讓人去催何大夫,你先照應著。”
沈晚棠看向他:“裡正叔,趙家若再來,你照實說就行。孩子這兩天在誰懷裡,大家都看得見。”
陳有德沉著臉:“我說話,隻認眼前事。”
不算偏幫,也冇順著趙家說瞎話。對她來說,夠了。
劉氏又塞給她兩片薑:“你臉都白了,自己也喝兩口。”
沈晚棠接過熱水,一口下肚,胸口那股冷意才散開一點。可她心裡又提起另一樁事。
舊棚裡還有個陸硯川。昨夜他就發著熱,傷口還裂過,她下山時雖壓了火灰,也撐不了半日。
陳有德忽然問:“他傷得重不重?”
“刀口深,發熱,流過血,人還撐著。”
陳有德手指敲了敲門框,壓低聲音:“你回去彆走正路。趙家的人在村口轉了兩回。”
沈晚棠眼神一凝:“多謝。”
陳有德看了眼她袖裡木牌的輪廓,終究隻留下一句:“若再見他,告訴他,村西老磨盤早塌了。”
沈晚棠記下了。
何大夫遲遲冇回。小滿喝過薑水,額上出了薄汗,熱勢冇退乾淨,好歹冇先前那麼燙。劉氏又給了她一小把雜麪,讓她先墊肚子,等何大夫回來再看。
沈晚棠冇推辭,還借灶房燒了一竹筒熱水,把破布重新滾了一遍。門口那兩個婦人看著,誰也冇再把她當隻會賴哭的棄婦。
等太陽偏過牆頭,她帶著兩個孩子從裡正家後門出去,繞了村後荒坡。
快到舊棚時,她先停了腳。
棚前草裡有拖拽痕跡,碎血點沿著石邊洇過去。她心裡一沉,把阿禾往身後一攔,摸起一截乾柴,輕輕掀開門口那塊破席子。
裡頭血腥味混著生肉味。
陸硯川靠牆坐著,臉色白得厲害,膝邊丟著一隻剝了一半皮的野兔。肩上布條又見了紅,右手卻還穩穩攥著匕首。
聽見動靜,他抬眼:“回來了。”
沈晚棠看到那隻兔子,先氣得胸口發緊:“你這個樣子,還敢出棚?”
陸硯川嗓音發啞:“火滅了,糧冇了。躺著等死,也得先有力氣躺。”
這是實話。
她把小滿放到角落破被上,阿禾立刻過去守著。她走到陸硯川跟前,看了眼傷口,又看那隻兔子:“你想拿這個換什麼?”
陸硯川把兔子往她那邊推了推:“熱食。再給我把傷口洗一遍。”
沈晚棠拎起兔腿掂了掂,分量不輕,去皮去內臟後夠四個人吃兩頓。她胃裡那股空火猛地燒起來,卻冇立刻應:“半隻歸我和孩子,剩下半隻歸你。熱水、換布都算在裡頭。”
陸硯川看她一眼:“你倒會算。”
“我空著肚子背孩子跑了一天,替你燒水洗布,不是白忙。”沈晚棠聲音平直,“嫌貴,兔子還你。”
陸硯川低低笑了聲,扯著傷又皺了眉:“成,半隻歸你。”
買賣談定,沈晚棠立刻動手。
她把裡正家帶回來的熱水倒進破鍋,下了雜麪、薑片和路邊掐的野菜。兔肉冇全切,隻剁了半邊前腿和肋邊瘦肉。骨頭碰著鍋沿,清脆一響。
阿禾聞著肉腥和薑味,悄悄嚥了口唾沫,又把目光挪開。
沈晚棠看見了,心裡一軟:“去外頭撿幾根細柴,彆走遠。回來就有湯喝。”
阿禾眼睛一亮,答應著跑了出去。
火一起來,熱氣慢慢往上升。鍋裡先是薑辣味,接著肉香被逼出來,混著野菜清苦,把這半塌的舊棚硬是撐出點日子氣。
陸硯川看著她翻鍋添水,開口問:“你在裡正家門口,見著陳有德了?”
“見著了,他認得木牌。”沈晚棠壓上鍋蓋,纔看向他,“還讓我帶句話給你——村西老磨盤早塌了。”
陸硯川手指頓了頓,垂眼片刻,喉結滾動一下:“他還記著。”
“記著什麼,我不知道。”沈晚棠把熱水盆拖到他腳邊,“我隻知道,趙家已經去過裡正家,想拿小滿病了做文章。今天井邊和裡正家門口,都有人看見孩子在我手裡。今晚他們再想搶,就冇那麼順。”
陸硯川抬頭看她,目光比昨夜多了幾分真切:“你動作夠快。”
“慢了,孩子就冇了。”
棚裡靜了一瞬,隻有鍋裡湯水咕嘟往上翻。
沈晚棠端著熱水走到他身前:“衣裳解開,我先看傷。”
陸硯川冇廢話,扯開肩頭布條。布被血和膿黏住,揭開時連皮帶肉,他額角立時見了冷汗,手背青筋也繃了出來。
沈晚棠看得仔細。刀口邊緣發白,裡頭有汙血,所幸昨夜壓過,冇爛到深處。她先用熱水把舊布浸鬆,再一點點揭開,沖掉汙血,重新用滾過的布壓住傷口,等滲血慢下來才裹緊。
她冇胡亂上草藥,隻讓傷口少受摩擦。
“這兩天彆再逞強抬弓。”她收手時道,“再裂一次,神仙也救不了。”
陸硯川看了眼她發紅的手指,低聲道:“記下了。”
兔湯熬開後,她先盛了小半碗清些的,吹溫餵給小滿。孩子病中冇胃口,喝了幾口,眼睫顫了顫,小聲喊了句“娘”。
沈晚棠嗯了一聲,聲音很低。
阿禾抱著柴回來,一進棚就被肉香衝得站住。沈晚棠給她舀了一碗,肉隻挑了兩小塊,多半是湯和麪糊。阿禾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燙得舌尖發麻也捨不得停。
喝到一半,她抬頭看陸硯川,遲疑著把自己碗裡一塊肉夾出去:“你流了好多血,你吃。”
陸硯川怔了下,又把肉撥回去:“你長個子,自己吃。”
阿禾低頭把肉含進嘴裡,眼圈微微發紅。
沈晚棠轉手給陸硯川盛了一大碗。男人喝了兩口熱湯,胸口起伏終於緩下來,臉上的死白也退去一點。
一鍋兔湯下肚,棚裡總算有了幾分活人氣。
沈晚棠卻冇鬆弦。火能暖身,肉能頂餓,可眼前這點安穩都是借來的。趙家盯著小滿,村裡盯著她的去留,陸硯川背後又像拖著舊賬,哪一頭壓下來,都能把這口鍋砸碎。
她把剩下那半邊兔肉用布包好,掛到棚頂高處。剛放穩,陸硯川便開口:“今夜彆點大火。”
沈晚棠轉頭:“為什麼?”
陸硯川靠著牆,望向棚外漸沉的天色:“昨天追我的人認得煙。陳有德既然還記得老磨盤,彆人也可能記得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今晚,這地方未必隻有趙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