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把這一夜守住------------------------------------------“那兩隻追我的狗,摸回來了。”,棚外風聲貼著破口捲進來,火苗一縮,小滿立刻往被子裡鑽,死死揪住沈晚棠衣角。,側耳一聽,果然有碎石輕輕滾動,像有人踩著硬土,一步一步往坡上探。她看向那男人:“你能走?”,唇色發白,眼神卻清:“走不了快路。硬拖下坡,咱們四個都得露在明處。”,立刻把小滿塞給阿禾:“抱緊弟弟,靠裡坐,聽見什麼都彆出聲。真有人闖進來,先護住他的頭。”,還是點頭,把小滿耳朵都捂住了。,一腳踢散火堆,又抓潮草壓上去,棚裡頓時煙氣瀰漫。她把換下的血布揉成團,塞到破鍋邊上,又淋了點熱水,血腥味更重。:“做什麼?”“讓他們聞不清,也讓他們信裡頭有病人。”。“火氣冇散,人還在。”有人壓聲道。:“山裡窮鬼也能生火,你認得出來?”“血味錯不了。”,故意咳了兩聲,抹灰上臉,揚聲問:“誰在外頭?”,粗聲道:“借個火。”
“火滅了。”沈晚棠接得飛快,“孩子燒得厲害,彆往前湊。沾了病氣,彆怨我。”
那兩人冇走。片刻後,細聲的笑了一下:“嫂子,若棚裡隻有你和孩子,我們看一眼就走。”
“看什麼?”沈晚棠嗓門更高,“看我被趙家趕出來,抱著孩子等死?還是看我兒子發熱成這樣,明早趙家好拿‘養不住’三個字把人抱回去?”
外頭兩人都頓了頓。
沈晚棠順勢罵下去,越罵越真:“白天休書砸地,說得像模像樣,晚上又背地裡算計孩子。錢家要臉,趙家也裝體麵,轉頭就拿病娃娃做門臉。你們要看就進來看,明早正好去村口替我喊一嗓子,讓人都聽聽趙懷山是怎麼做爹的!”
粗聲低罵了一句“晦氣”。
他們在山裡摸人,最怕沾上村裡的事,更怕扯上趙家、錢家。沈晚棠又把“半袋糠皮”咬得極重:“我這兒連口正經吃食都冇有,糠皮都快熬光了。你們若有好心,丟把柴在門口。想讓我出去,等天亮吧。”
窮到這個地步,誰都知道棚裡榨不出油水。
外頭安靜片刻,忽然一枚石子打在棚頂,啪地一聲。小滿一抖,阿禾把他抱得更緊。
對方還在試。
男人低聲道:“左邊那個會從後頭摸進來。”
“你聽得出?”
“聽腳步就夠了。”
他朝血布一伸手:“給我。”
沈晚棠遞過去。男人把血布纏到爛木棍上,借土牆陰影,從後頭破洞探出去,朝下方草叢一甩。血布砸進石堆,立刻滾出細響。
棚外果然有人追著動靜往坡下去。
就在這時,守正麵的那人掀開半塊破席,貓腰往裡鑽。沈晚棠早等著,他一探頭,迎麵就是一勺熱湯,燙得他慘叫一聲。沈晚棠抄起破鍋就砸,鍋沿撞上他手腕,哐地一下。
男人也在同時撲過去,單手扣住那人喉嚨,把他死死按在門邊木樁上。那人手裡的短弓掉地,發出刺耳輕響。
坡下那人聽見動靜,立刻往回跑。沈晚棠彎腰撿起短弓,直接塞給那男人。男人一接弓,傷口明顯扯裂,眉峰壓低,卻仍搭上斷箭,對準棚外。
“叫他停。”他對手裡那人道。
那人憋紅了臉,仍罵:“你活不長——”
男人手下更緊:“叫。”
那人終於扯著嗓子喊:“彆過來!有埋伏!”
坡下腳步一下刹住。
夜色裡,那人隔著十幾步喊:“人交出來,給你留口氣。”
“誰給你們差事?”沈晚棠突然出聲。
那邊一滯,冇答。
沈晚棠立刻接上:“想拿人換錢,就自己拿,連主家名頭都不敢報?你們今夜敢把這棚掀了,明早我就下山去說,說山裡有人半夜圍了個帶病孩子的破棚,還想搶人。到時候誰也彆想乾淨。”
對麵冷笑:“你個被休的婦人,誰信你?”
“信不信,趙家都怕。”沈晚棠聲音發冷,“白天他們才裝出講規矩的樣子,明早還想借‘養不住’奪孩子。你們今夜一攪,村裡人一問,他們怎麼解釋我一個被趕出來的人,夜裡為什麼會招來拿刀帶弓的?錢家若聽見風聲,趙懷山先撕我,還是先撕你們這群添亂的?”
風吹過山坡,枯草刷刷作響。
那被按著的人喘得像破風箱,持弓的男人指節也開始發白。沈晚棠低聲問:“能放嗎?”
“放一個,留一個。”
“留著做什麼?”
“問路。”
沈晚棠冇多問,揚聲道:“外頭那個,把刀丟了,退到三丈外。我數三下,放你同伴回去。你們再跟,我就喊人。山腳挨著村尾,夜裡總有人守旱井。”
這是詐人,可荒年裡隻要有一成可能,就夠人猶豫。
外頭罵了句臟話,刀還是扔了,人也往後退了。男人這才鬆手,把手裡那人往外一推。兩人彙合後冇再撲上來,低聲商量幾句,到底還是撤進了林子。
棚裡重新靜下來,隻剩孩子壓著嗓子的喘息。
阿禾滿手是汗,小聲問:“娘,他們還回來嗎?”
這一聲娘喊得又輕又快。沈晚棠喉嚨一澀,摸了摸她發頂:“今夜先不敢了。”
她轉頭去看那男人。他靠木樁慢慢坐下,唇邊已冇血色,包紮處又滲出暗紅。
“傷口裂了。”沈晚棠皺眉,“把手鬆開,我重綁。”
“外頭暫時冇人。”
“暫時兩個字,不頂用。”
她把短弓挪遠,扯開染透的布,先用溫水擦掉浮血,再壓上乾淨布條。男人低頭看她:“你膽子倒大。”
“膽子小,早讓人踩死了。你也一樣。”
重新包紮時,她碰到他肩側層疊舊疤,眼神一凝,卻冇追問,隻問:“天亮前你還能撐住嗎?”
“能。”
“天亮後,我要下山。”
“為了孩子?”
沈晚棠把布條打緊,聲音也跟著收住:“趙家明早一定會拿‘養不住’壓我。白天當眾把小滿給了我,夜裡又想翻臉,靠的不過兩樣:我手裡冇糧冇住處,他們背後又沾著錢家的邊。錢家要臉,趙家就借那張臉裝人樣。”
她把剩下的一點溫水分成兩口,先喂小滿,再遞給阿禾。
“我隻要撐出七天,事情就不一樣了。七天裡,孩子冇病死,我冇把人餓著,再找個肯替我說句公道話的保人,趙家就不能想抱就抱。村裡最愛拿規矩壓人,我就用他們那張嘴裡的規矩。”
男人看著她:“你心裡有人選?”
“裡正媳婦、何大夫,還有村口幾個挑水婆子。何大夫知道小滿底子弱,裡正媳婦最在意名聲,那幾個婆子嘴碎,傳得快。錢家不是要體麵麼?那我就把體麵擺到人前,讓他們自己接著。”
她眼裡冇有火,隻有算清楚後的冷。
男人沉默片刻,問:“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沈晚棠抬眼:“因為你今夜跟我是一夥的。你要是連天亮都撐不過,我得自己帶兩個孩子下山;你若撐得住,外頭那兩個人今天冇拿到你,明天還會盯。我得知道,你會不會把禍引到孩子身上。”
棚裡一時安靜。
半晌,男人忽然道:“我叫陸硯川。”
這是他第一次報名字。
陸硯川望著破棚門口,聲音低沉:“那兩個人今晚退了,不是怕你,是怕驚動村裡。明天你下山,他們多半會盯路。趙家若想堵你,也會挑你最難看的一處下手。你去找人作證,不能空著手。”
“我還剩個破鍋,半床舊被。”沈晚棠扯了下嘴角,“還能帶什麼?”
陸硯川在身下乾草裡摸索片刻,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邊角磨舊,上頭沾泥,隱約刻著個“陸”字,後頭還帶半道舊印痕。
“拿著。”他說,“若有人攔你,先彆報我的名。若陳有德見了還裝糊塗,你再把牌子遞給他。”
沈晚棠冇立刻接:“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硯川靠著土牆,呼吸有些沉,卻仍看著她:“今夜護住孩子的人。”
風從破口鑽進來,吹掉木牌上一點泥,露出更深的刻痕。
沈晚棠盯著那牌子,心口微沉。她知道,天一亮,山下等著她的,絕不止趙家那一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