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袋糠皮，換一鍋熱湯------------------------------------------，刮在臉上像細砂。，拉著小滿，停在那截黑羽斷箭旁。箭桿折了半截，泥裡還有未暗的血跡，順著坡邊往上拖。，小聲問：“娘，要走嗎？”。羽尾黑亮，箭桿細直，削口齊整，不像村裡獵戶常用的粗箭。她把箭塞進鍋裡，用舊衣蓋住：“走，順著血走。”：“那邊有人傷了。”“有傷的人，未必比空地可怕。”沈晚棠掃了眼山腳，“今夜冇個擋風處，小滿先扛不住。”，這會兒卻腳下一絆，膝蓋磕在石頭上，隻悶哼一聲。沈晚棠心口一緊，彎腰把人抱起。孩子輕得硌手，身上涼，嘴唇發白。趙家這些日子把糧往主屋和錢家那邊送，孩子喝的剩湯都摻水，小滿能撐到現在，全靠硬熬。，越走血腥味越重。轉過坡，露出一處半塌舊棚，像守山人留下的，三麵土牆，一麵漏風，門口散著柴梗和碎炭灰。。，腿邊橫著獵弓，手裡扣著短刀，聽見腳步，刀鋒直指門口。“出去。”，氣勢卻沉。阿禾本能往前一步，擋在小滿那邊。沈晚棠把小滿放到身後，冇退，隻站在門檻外看他。，右肋纏布，血已滲透，地上還丟著半截黑羽箭桿，和她鍋裡那截正是一支。，語氣平穩：“我們借一晚風口，借你幾根柴。我鍋裡有糠皮，你揹簍裡有半隻山雞，合一鍋，孩子能活，你也能嚥下去。”：“我憑什麼信你？”
“你現在拿刀都在抖。”沈晚棠道，“你流這麼多血，夜裡燒起來，一口冷水撐不過去。我們三個在外頭凍著，也撐不過去。今夜擠一棚，誰都省事。”
小滿低低咳了一聲，縮成一團。山風從破口灌進來，棚頂茅草沙沙作響。男人沉默半晌，刀慢慢垂下。
“火種在牆縫裡。”
沈晚棠這才進棚。
牆縫裡裹著兩塊炭芯，還有餘溫。柴不多，還潮，不能亂燒。她撕下一塊最破的舊衣，裹住炭芯，俯身慢慢吹。阿禾蹲在旁邊護著風口，小滿縮在被子裡，一眨不眨地看。
等火星亮起，她一點點架上細枝。火苗竄起時，小滿肩膀纔鬆下來。
“娘，”他嗓子發澀，“今晚我們不回趙家了，是嗎？”
棚裡一靜。那男人抬眼看過來，像記住了這句話。
沈晚棠摸了摸小滿的額頭。孩子手腳冰涼，額頭卻發燙，像是餓狠了又受了風。她放緩聲音：“不回。先喝上熱的再說。”
小滿嘴唇動了動：“他們會來搶我嗎？”
沈晚棠替他攏緊舊被：“今夜有我。”
她冇把話說滿。荒年裡，空口許諾最不值錢。
鍋裡還冇水。沈晚棠出去看了一圈，見右邊石壁下有片發黑濕痕，旁邊還長著幾叢蔫黃的馬齒莧。她扒開碎石，果然摸到一線涼水，正從石縫裡慢慢往外滲。
阿禾跟出來：“娘，我幫你。”
“你盯著門口，若有人來先喊，不準硬衝。”沈晚棠接了半鍋水，又摘了幾把馬齒莧，扯了兩片嫩野蒜葉。
回到棚裡，那男人閉著眼靠牆，呼吸粗重，手卻還壓著獵弓。沈晚棠揭開他肋下的布看了一眼。箭傷擦著肋邊過去，皮肉翻開，傷口裡還有泥沙，邊緣紅腫，好在冇紮進胸腹，眼下最怕夜裡起熱。
男人眼皮一動，扣住她手腕：“彆亂碰。”
“想活就鬆手。”沈晚棠看著他，“我給你清一遍，疼也忍著。”
僵了片刻，他先鬆了。
沈晚棠用滾水燙過破布，放溫了，一點點擦去血汙和泥沙，又換乾淨布條重壓了一圈，拿火烤過的木片墊住，綁緊傷處：“今夜彆亂動。明早真要保命，還得找郎中。”
男人低聲問：“你學過？”
“跟何大夫打過幾回下手，認得些粗法子。”她說得實在，不像逞能。
隨後她看向他腳邊的揹簍：“我拿山雞了。”
“拿。”
簍裡有半隻剝好的山雞，還有兩塊黃根，氣味辛辣，像野薑。沈晚棠手腳頓時快了些。她先把雞塊下鍋煸出油星，再添水，放野薑、野蒜葉，水滾後把半袋糠皮細細撒進去，再順著一個方向慢慢推。渾湯很快起了點稠意，最後一把馬齒莧下鍋，青味被雞湯壓住，隻剩熱氣層層翻上來。
棚裡很快有了香味。
那香氣並不濃，卻足夠把空肚子裡的火全勾起來。小滿盯著鍋直咽口水，阿禾站得筆直，手卻悄悄按著肚子。連靠牆的男人，呼吸都沉了些。
沈晚棠先盛了半碗，吹涼遞給小滿：“慢點，小口喝。”
小滿雙手抱著碗，先看她，見她點頭才低頭喝。熱湯入口，孩子被燙得縮了縮脖子，眼圈一下紅了：“娘，香。”
第二碗給阿禾。阿禾接過，卻先問：“你呢？”
“鍋裡還有。”
“那他呢？”她瞥向牆邊男人。
“第三碗給他。他今夜倒了，狼聞著味會來。”
阿禾這才安心，捧著碗小口喝起來。
第三碗遞過去時，男人手背擦過她指尖，燙得驚人。沈晚棠皺眉：“你燒得厲害。”
“死不了。”
“嘴硬退不了燒。”
男人看她一眼，低頭把湯喝乾淨。雞湯入喉，他喉結滾得很快，像許久冇吃過熱食。放下碗時，他低聲道：“你這鍋湯，值我一隻雞。”
“值你半條命。”沈晚棠回了一句。
她自己隻喝了一碗，剩下連糠帶肉都分給兩個孩子和傷者。空肚子太久，驟然吃多了反傷身，這個分寸她懂。
熱湯下去，小滿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靠著被子就犯困。阿禾抱著空碗不撒手，像捧著寶貝，小聲問：“娘，以後我們還能喝上這樣的湯嗎？”
沈晚棠往火裡添了根柴：“能。前提是你明早有力氣走路。”
阿禾認真點頭。
夜色沉下去，蟲鳴一陣接一陣。沈晚棠把鍋裡的黑羽斷箭拿出來，和男人身邊那截斷杆一對，介麵嚴絲合縫。
“追你的人，箭法不錯。”她道。
男人淡淡看著箭羽：“兩個人，腳程快，認山路。”
“山裡人？”
“像腳伕。手穩，弓卻新。”
沈晚棠心裡微沉。腳伕多和貨棧、糧行打交道，荒年裡，捨得用這等新箭的人，底子不會薄。
她冇再問。眼下活下去最要緊。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碎石滾動聲。阿禾立刻繃住，男人按住獵弓，眼神一下冷了。沈晚棠一把捂住小滿的嘴，把他往被子裡壓了壓，自己貼到土牆邊聽。
山道上有人。
先是周氏尖利的嗓子，壓著火氣：“我早說彆讓那賤人把小滿帶走，你們偏顧著錢家的臉。錢家要的是能給糧鋪撐門麵的媳婦，誰管咱家孫子今夜睡哪兒。”
趙懷山低聲道：“娘，小點兒。明天錢家媒婆就到，你今夜鬨出動靜，叫人聽見像什麼話。”
趙三叔也跟著勸：“孩子先放一放。她帶著兩個拖油瓶，撐不了幾天。等她求到村裡來，裡正麵前一說她養不住，你再接小滿，話才順。”
周氏仍不甘心：“那阿禾呢？那賠錢丫頭留在外頭，轉頭叫人牙子撈去，誰認得清。”
趙懷山冷笑：“先把錢家的親事穩住再說。”
腳步聲沿著岔道慢慢遠去。
被子裡的小滿抖得厲害，牙齒都打顫。沈晚棠掌心按在他後腦，半晌冇鬆開。白天在趙家院裡，那一家子顧著錢家的體麵，隻能先鬆口；到了夜裡，下一步盤算已經明白——熬她，熬到孩子病，熬到她去求人，再把小滿接回去，還能裝成恩典。
阿禾臉色發白：“他們真會來搶小滿。”
沈晚棠眼底發冷：“他們明早就會動手。”
“那怎麼辦？”
她盯著將熄的火堆，心思飛快轉動。去村裡借宿，是送到趙家眼皮底下；連夜下山，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傷者，根本走不遠；守在這兒，也隻是撐到天亮。
她還冇開口，牆邊那男人忽然坐直了些，側耳聽了聽山風裡的動靜，嗓音壓得極低：
“上山的，不止趙家那幾個人。”
沈晚棠抬頭。
男人已扣住弓弦，看向棚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兩隻追我的狗，摸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