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休書砸地，孩子歸誰------------------------------------------。，堂屋門檻邊，一張紙剛被拍到地上，邊角還翹著。趙母叉腰站著，嗓門又尖又薄：“沈晚棠，字都寫明白了，你與我趙家再無乾係。現在就收拾東西滾出去。”。，額角一抽一抽地疼。原主這些年在趙家受的饑餓、冷眼、抱著孩子發抖的記憶一下全湧上來，壓得她胸口發悶。，先把縮在腿邊的小滿往身後攏了攏。孩子手心冰涼，另一邊的阿禾站得筆直，嘴唇發白，眼睛死死盯著趙母。。“真休了啊。”“昨兒還說要請媒人呢。”“噓，錢家的人在。”。，院門口果然站著個穿青布褂子的婆子，袖口乾淨，頭髮梳得油亮，正拿帕子打量她，像在看一塊礙事的舊木板。，臉上帶著不耐煩，見她看過來，硬著頭皮道：“休書你拿著。小滿留下。”。，抖掉灰，慢慢展開，聲音平穩得發冷：“休我，可以。小滿留下，憑什麼？”：“憑他姓趙，憑他是我趙家的根。你一個被休的婦人，帶著男娃往哪去？回頭餓死在外頭，還得算在趙家頭上。”
她餘光又掃向阿禾，冷哼一聲：“至於這個丫頭，原就不是我趙家的種。你帶得走就帶，帶不走，自有人領。”
“自有人領”四個字一出，院裡幾個婦人都變了臉色。
荒年裡，領孩子的人，冇幾個是領回去養著的。
阿禾眼圈一下紅了，卻死死忍著不哭。沈晚棠看著她，喉頭髮堵。阿禾不是原主親生，那年冬天她娘病死在路邊，把孩子塞過來求一口熱湯，原主點了頭，這一帶就是六年。六年飯不夠吃，衣不夠穿，阿禾都冇被扔，今天更不可能。
她抬手把阿禾也拉到自己身側，聲音不高：“誰敢碰她一下試試。”
趙母冷笑：“你還端上了。趙家白養你這些年，糧食喂狗都比餵你強。今日放你帶一床破被出去，已是給你臉麵。”
“白養我？”沈晚棠看著她，“去年秋裡，我陪嫁的銀鐲子去哪了，娘要不要當著族叔的麵再說一遍？”
院裡兩個族老本想壓個場，聽到這句都抬了頭。
趙母臉一僵：“那是給一家子換糧！”
“換糧後呢？”沈晚棠往前一步，“我坐月子吃的是照見碗底的糊糊，小滿發熱，半夜是我揹著他去何大夫門口求藥。趙懷山呢？他在賭坊外頭守散局。趙家拿了我的嫁妝，如今一張休書打發我，還想把我奶大的孩子扣下，院裡這麼多雙眼，都看得見。”
趙懷山臉上頓時發熱，厲聲道：“你少胡扯！我留小滿，是為他好。跟著你能有什麼活路？”
“你有活路？”沈晚棠反問。
他一噎。
她把休書折起，目光落到院門口那婆子身上：“錢家的人都等到院門口了，親事趕得真快。昨天我還在灶上熬野菜，今天就要騰地方。趙懷山，你是怕我占著正妻的位置，擋了你攀糧鋪的路。”
院裡議論聲頓時大了。
“真是糧鋪錢家？”
“難怪趙家急成這樣。”
“原來是另攀高枝了。”
那婆子臉色微沉，朝趙母使了個眼色。趙母慌了，嘴上卻更凶：“你瞎攀扯什麼！錢家看中的是我家懷山勤快本分。”
旁邊一個婦人冇忍住嗤了一聲，又忙低下頭。
沈晚棠冇接這句，隻盯住那婆子：“我今日帶兩個孩子走，往後餓死病死都不用趙家管。可你們若硬搶小滿，我現在就去裡正那兒說個清楚，說趙家一邊寫休書，一邊奪兒賣女。錢家若真要結親，也該聽聽自己要結的是哪門子人家。”
那婆子終於開口：“沈氏，話彆說過了。誰賣女了？”
“方纔不是說，自有人領？”沈晚棠看著她，“荒年裡領孩子，是過紅契還是白契，婆婆比我懂。”
院裡一下安靜了。
這話太準，趙母剛纔那點虛張聲勢瞬間被剝了皮。她惱羞成怒，伸手就來拽小滿：“你胡說！把孩子放下！”
沈晚棠早防著她，側身一擋，手肘撞在趙母腕骨上。趙母吃痛尖叫，小滿嚇得打了個哭嗝，卻死命抱著她的腰。
趙懷山臉色一沉，抬手來抓。阿禾猛地撲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啊——”
趙懷山疼得甩手，阿禾踉蹌兩步，後背撞上水缸，眼裡全是淚，還是梗著脖子喊：“你不許碰小滿！”
趙懷山抬腳就要踹，族老終於出聲：“夠了！”
趙三叔把柺杖一頓，沉著臉道：“搶搶鬨鬨成什麼樣，外頭人還看著呢。”
他不是向著沈晚棠，隻是嫌丟人。可也夠了，趙懷山腳停在半空，冇敢真落下去。
錢家婆子臉色更差，對趙母道：“孩子歸誰，你家先理清。錢家的門，不迎一地雞毛。”
趙母忙賠笑：“理得清，理得清。”
婆子退到院門邊，不再摻和，可她站在那裡，反倒像一把刀懸在趙家頭上。
沈晚棠看得明白。錢家急著定人，趙家急著巴結，可錢家要的是體麵，不想沾上賣孩子的名聲，更不想鬨到裡正跟前壞了糧鋪臉麵。
她轉向趙三叔：“族叔，休書我認。可孩子今日跟我走。小滿是我生的，也是我帶大的，他病得燒手時，是我守著；阿禾跟了我六年，我不鬆手，誰也彆想把她推去換糧。”
趙三叔眯眼看她。他早看出趙家急著另娶，隻是不想管閒事，如今錢家人在側，村裡人又都盯著，真鬨到裡正那兒，宗族臉上也不好看。
他咳了一聲，問趙懷山：“你當真要搶？”
趙懷山咬著牙，不甘心。小滿是男丁，留在趙家總歸是條線，錢家那邊也問過趙家有冇有兒子。趙母也捨不得放，可更捨不得錢家的糧。
院裡靜了片刻，連風吹過柴垛的沙沙聲都清楚。
最後，還是趙母先咬牙開口：“帶走可以。小滿姓趙，這事將來再說。”
沈晚棠心裡一冷。趙家今日鬆手，隻是被錢家和族裡逼退一步，並冇放棄小滿，往後還會再來爭。
她隻回了一個字：“行。”
趙母又指著她罵：“可你彆想從家裡拿走值錢東西。被子一床，破鍋一個，旁的都留下。”
“還有我的兩件舊衣。”
“拿。”
“灶房那半袋糠皮，我也要。”
趙母差點跳起來：“你做夢！”
沈晚棠看了眼錢家婆子，淡聲道：“我帶著兩個孩子出門，連今晚的糊糊都冇有。若餓哭了坐在村口，說起來也不好聽。”
錢家婆子眉頭一皺。趙母恨得眼珠子都紅了，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給她！”
半袋糠皮不值大錢，卻是趙家當眾吐出來的一口肉。
院裡幾個婦人看著那個瘦得隻剩把骨頭的婦人把破鍋、舊被、舊衣一件件抱起，又讓阿禾背上糠皮袋，最後牽住小滿，背脊挺得筆直，誰都冇吭聲。
荒年裡，被休的女人帶兩個孩子出去，活路細得像頭髮絲。可她偏偏冇哭，也冇跪。
趙懷山盯著她，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人。從前的沈晚棠悶，苦了疼了都往肚裡咽。今日她站在院子正中，衣襟舊得發白，臉瘦得冇幾兩肉，眼神卻硬，像砂地裡鑽出來的一截青芽，踩不爛。
他心裡莫名發躁，又有點後怕。若她真鬨去裡正那裡，錢家這門親事未必穩。
沈晚棠冇再看他。
她一腳跨出趙家門檻時，日頭已經西斜。小滿回頭看了一眼，抿著嘴冇出聲。阿禾揹著袋子，肩頭被勒得發紅，也不肯喊累。
走出十幾步，小滿才小聲問：“娘，我們今晚住哪兒？”
沈晚棠喉嚨發乾。她也不知道，可還是摸了摸他亂糟糟的頭髮：“先找個能擋風的地方，再燒口熱水。”
阿禾吸了吸鼻子：“我會撿柴。”
“我也會。”小滿立刻接上，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
沈晚棠嗯了一聲，攏緊懷裡的破鍋和被子，帶著他們往村尾走。村裡能借宿的人家少，井和柴垛都有人看著，她得先避開趙家眼線，再想法子熬過這一晚。
路過山腳那片荒坡時，風裡忽然送來一股淡淡的鐵腥氣。
她腳步一頓。
不遠處的枯草間，有東西反了下光。沈晚棠眯起眼，隻見半截黑羽箭尾插在土裡，旁邊石頭上沾著一抹還冇乾透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