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彷彿從靈魂深處傳來的、令人暈眩的強烈剝離感與失重感過後,羅賓猛地睜開雙眼。
預料中暗影殿的冰冷死寂、煉成陣的毀滅光芒、創世星龍對撞的恐怖威壓……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灼熱卻並不毒辣的陽光,混合著草木與泥土芬芳的溫暖空氣,以及震耳欲聾的……蟲鳴鳥叫與遠處隱約可聞的、充滿歡快節奏的鼓樂人聲。
他躺在一片鬆軟的、長滿不知名嫩綠草甸的緩坡上。頭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澄澈到不可思議的蔚藍,純凈得沒有一絲雲翳。而最令人震驚的是,天空之中,兩輪巨大的天體,赫然並懸——左側,是散發著溫暖金光的太陽;右側,則是一輪柔和皎潔、卻同樣清晰的滿月!日月同輝,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明亮,沒有絲毫黑夜將臨的跡象,空氣中瀰漫的熱氣也並非酷暑,而是一種恆定的、充滿生命力的溫暖。
“這……這是哪裏?”羅賓掙紮著坐起,感到渾身劇痛依舊,但似乎比昏迷前好了許多。他環顧四周,隻見加西亞、艾爾文、米雅莉、伊萬、雪莉、西芭、加斯敏、皮卡德、拉娜、莉婭娜、傑拉德、露娜……所有同伴,都橫七豎八地倒臥在附近,人人都帶著戰鬥留下的慘烈傷痕,但氣息尚存,此刻也都陸續發出痛苦的呻吟,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羅賓!你沒事吧?”加西亞最先完全清醒,忍痛拄劍站起,警惕地掃視著這完全陌生的環境,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解。
“日月同天……永晝之地?這怎麼可能……”伊萬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掙紮著爬起,仰頭望著那奇異的天象,學者的本能讓他暫時忘記了傷痛,陷入深深的困惑。
“我們……不是在南極嗎?那道光……那個龍……”艾爾文臉色依舊蒼白,捂著胸口勉強站起,聖劍“蓋亞”靜靜躺在腳邊,光澤黯淡。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試圖理清現狀時——
“喂!那邊的!你們是哪裏來的旅人?怎麼躺在這野地裡?”
一個粗獷而帶著好奇的嗓音,用一種發音奇特、語調古老的語言,突兀地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緩坡下方的小徑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男子。他身材高大精壯,麵板呈健康的古銅色,僅在腰間圍著一塊色彩鮮艷、圖案粗獷的獸皮,上身完全**,露出塊壘分明的肌肉,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與彩色石子串成的項鏈。他頭髮蓬亂,用一根骨簪隨意束起,臉上塗抹著幾道白色的顏料,看起來年紀不大,眼神中充滿了野性的好奇與質樸的熱情。典型的原始部落風格打扮。
艾爾文強忍不適,上前一步,用通用語(維亞德現代語)試探著問道:“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我們遭遇了……意外,迷路了。”
那部落男子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顯然沒聽懂。他撓了撓頭,又用他那古老的語言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語氣似乎更加熱情,還伸手指向了遠處——那裏隱約可見高大的、由土黃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城牆輪廓,以及更加清晰的歡快鼓樂聲。
“他說的……不是我們現在任何國家的語言。”西芭皺眉,側耳傾聽。
“等等……”伊萬突然開口,大大的眼睛猛地亮起,他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那部落男子的話語,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劃動,彷彿在解析著什麼。“這發音……這語法結構……古迦勒底語?!而且是相當古老的變體!斯庫雷塔老師收藏的最古老的石板上記載的……維亞德‘黃金時代’,南極洲區域曾經興盛一時的遠古王朝——巴比倫使用的官方及祭祀語言!”
“黃金時代?巴比倫?”皮卡德也是一驚,“那不是……神話傳說裡的紀元嗎?據說在現代文明興起之前數千年,大陸格局和現在完全不同……”
“他剛才說……”伊萬深吸一口氣,努力模仿著那古老的發音,一字一頓地翻譯道:“‘巴比倫……王都……正在舉行……盛大的……慶典……歡迎……遠方的……旅人……到來……’”
巴比倫王都?慶典?歡迎旅人?
所有人,都被這簡短的翻譯,震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們不僅穿越了空間,似乎……還穿越了時間?回到了那個隻存在於古老傳說與石板刻文中的——黃金時代?
而前方那座隱約可見的巨石城牆之後,等待著他們的,會是傳說中的輝煌與安寧,還是另一場未知的風暴?
日與月,在頭頂無聲地注視著這群來自“未來”的不速之客。
***
帶著滿腹的驚疑與震撼,跟隨著那熱情好客的部落男子的指引,羅賓一行人踏上了通往那座巨石城牆的道路。腳下的草甸柔軟,空氣溫暖,日月同輝的光芒柔和地灑在身上,竟讓連日苦戰留下的傷痛都彷彿舒緩了幾分。然而,每個人心中都繃緊了一根弦——這裏太異常了,異常的景象,異常的語言,異常的時代。
隨著靠近,那座巨石城牆愈發顯得宏偉。高達數十米的牆體由一塊塊切割整齊、打磨光滑的土黃色巨石嚴絲合縫地壘砌而成,表麵雕刻著繁複的、充滿力量與韻律感的幾何圖案與奇異的鳥獸浮雕。城門洞開,兩扇厚重的、鑲嵌著青銅鉚釘與神秘符文的木製大門被推到兩側。門洞內,喧鬧的聲浪、濃鬱的食物香氣、混合著花香與某種奇異香料的味道,如同熱浪般撲麵而來。
走進城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再次瞠目結舌。
這並非他們想像中的、落後原始的部落聚居地。街道寬闊而整潔,鋪著平整的石板。兩側的建築,雖然大多是由石材與粗大的木材構築,但結構精巧,樣式各異,有的高聳如塔,裝飾著彩色的陶片與羽毛;有的低矮但佔地廣闊,敞開的大門內能看到琳琅滿目的貨物——鮮艷的織物、閃亮的金屬器皿、造型古樸的陶罐、堆積如山的穀物與瓜果,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散發著微光或奇異香氣的材料。
街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人們的裝束大多與那引路男子相似,風格粗獷暴露,以獸皮、麻布為主,但色彩卻異常豐富大膽,用天然的礦物與植物染料染出絢爛的圖案。無論男女,身上大多佩戴著骨飾、石飾、羽毛,臉上塗抹著象徵部落或身份的彩繪。他們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歡欣與滿足,大聲說笑,相互擁抱,孩童在人群中嬉戲穿梭,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空氣中,除了食物的香氣,還瀰漫著烤肉的焦香、蜜酒的甜醇、某種燃燒香料的清冽,以及汗水與生命力交織的蓬勃氣息。遠處廣場的方向,鼓點更加密集有力,混合著號角的嗚咽、某種弦樂器的清越,以及人群整齊劃一的、充滿節奏感的呼喝與歌唱。
這一切,都透著一種近乎原始的活力、直率的快樂,以及某種……與現代文明截然不同的、對自然與生命本身的熱烈讚頌。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物質似乎並不匱乏、精神也充滿簡單愉悅的時代。
“這就是……黃金時代?”莉婭娜喃喃道,眼中充滿了好奇與一絲不安的嚮往。作為親近自然的巫女,她能感受到這裏空氣中濃鬱到化不開的生命能量與和諧的韻律,與翡翠林海有些相似,卻更加……“原始”而“純粹”。
“保持警惕。”加西亞沉聲道,手一直握在劍柄上,“這裏的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就在眾人小心翼翼地隨著人流,朝著廣場方向挪動,試圖弄清楚這慶典的具體情況時——
“嘿!你們幾個!”一個清亮、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朝氣與好奇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
羅賓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一個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分開人群,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了他們麵前。
少年有著一頭如同最純凈的夜色般的黑髮,略顯淩亂地披散在肩頭。他的麵板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缺乏日曬的蒼白,細膩得彷彿上好的瓷器,甚至帶著幾分女性化的柔和。他身上穿著一件樣式簡單、但質地看上去極為柔軟的純白色亞麻長袍,腰間隨意地繫著一根同色的布帶。他的臉龐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與圓潤,五官卻已經能看出未來的驚人俊美——眉目如畫,鼻樑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然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極為少見的、純粹的紫羅蘭色眼眸,此刻在日月光輝下,清澈得如同兩泓不染塵埃的深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對陌生事物的濃厚興趣與純粹的好奇。他的額頭光潔平坦,沒有任何多餘的紋路或印記。
羅賓的心臟,在看清這少年相貌的剎那,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強烈的、混合著驚駭、疑惑、不可思議的寒意,順著脊梁骨嗖地竄了上來!
這少年的臉……除了那份未經世事的稚嫩與純真,除了額頭缺少那顆妖異的“天眼”,除了眼中沒有那冰冷噬人的黑暗與絕望……其骨相、其輪廓,與他們剛剛在那毀滅光柱前死鬥的、那個自稱賢者黑暗麵的恐怖存在——影之主·露西法·該隱——竟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艾爾文、加西亞、米雅莉等眼尖的人,也幾乎在同時露出了震驚的神色,呼吸為之一滯。
然而,眼前的少年,與那個影之主截然不同。他身上沒有絲毫強大的精神力或元素波動,就是一個普普通通、血氣方剛的少年。他的氣質陽光、開朗,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好動,與影之主的冰冷、漠然、深不可測形成了天壤之別。
“你們的衣服好奇怪啊!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嗎?”少年絲毫沒有察覺到羅賓他們的異樣,他睜大了那雙好奇的紫眸,目光在眾人身上破爛不堪、風格迥異(相對於這個時代)的衣甲上掃來掃去,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奮。“我是露西法!你們呢?你們叫什麼名字?是來參加‘豐穰之祭’慶典的嗎?”
露西法!
同一個名字!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又猛地提了起來。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還同名同姓?還是說……
眼前這個陽光燦爛、眼睛裏閃著星星的少年,就是……那個未來的影之主,毀滅世界的瘋狂賢者黑暗麵,在“黃金時代”的……少年時期?
時間的荒誕與命運的詭譎,在這一刻,以一種最直接、最衝擊的方式,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認知。
麵對少年露西法毫無防備、充滿善意的詢問,羅賓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看著那雙清澈的紫眸,很難將其與未來那雙冰冷噬人的黑暗眼瞳聯絡在一起。
就在這時,伊萬再次站了出來。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用略顯生澀、但努力模仿著方纔那部落男子發音的古迦勒底語,試探著回應道:“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旅人。聽說這裏有慶典,所以來看看。我叫伊萬,這是我的同伴們。”
“哇!你會說我們的話!雖然口音有點怪怪的!”少年露西法眼睛一亮,更加興奮了,“伊萬!好奇怪的名字!不過很好聽!你們一定是從特別特別神秘的地方來的!走走走!慶典最熱鬧的地方在中央廣場,那裏有最好吃的蜂蜜糕,還有最精彩的祭舞和摔跤比賽!我帶你們去!”
他說著,竟然十分自然地伸手,一把拉住了還處於震驚與混亂中的伊萬的手腕,轉身就要往人流更密集的方向拖。他的動作充滿了少年人的熱情與急切,力氣竟也不小。
“等、等一下……”伊萬有些措手不及。
“沒關係啦!我是這裏的‘見習祭司’哦!雖然還沒正式學會引動‘天光’(可能指某種精神力或法術),但帶外來的朋友參觀慶典還是可以的!”少年露西法回過頭,露出一個燦爛得彷彿能融化一切陰霾的笑容,“放心吧,巴比倫歡迎所有帶著善意而來的客人!”
看著那張與影之主極為相似、卻綻放著截然不同光彩的笑臉,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屬於少年人的溫熱與力道,伊萬一時語塞。其他人也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跟著他去?深入這個“黃金時代”的核心慶典,接近這個“少年影之主”?這背後的風險與未知,無法估量。
拒絕他?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失去一個看起來友善且有一定地位(見習祭司)的“嚮導”,同樣前路莫測。
羅賓與加西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斷。
“先跟他去看看。”羅賓低聲道,“但大家提高警惕,不要分散,隨時準備應對任何變故。”
於是,在少年露西法熱情洋溢的帶領下,羅賓一行人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匯入了奔向中央廣場的歡樂人潮。
日與月,依舊靜靜懸於天頂,灑下永恆的光輝,映照著這座古老都城的狂歡,也映照著這群來自未來的旅人,以及他們身邊那個尚不知自己未來命運、眼中隻有對慶典與新朋友期待的……少年。
黃金時代的畫卷,在他們麵前徐徐展開。而畫卷的深處,等待著他們的,究竟是傳說中的黃金盛世,還是……另一場更加詭譎莫測的時空迷局?
新的旅程,在這永晝的奇異之地,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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