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羅村外,風之岩。
亙古的風蝕岩柱在永恆不息的風沙嗚咽中靜默矗立,岩體表麵無數孔竅發出高低起伏的、如同大地嘆息般的哨音。與翡翠林海的生機、雷姆利亞的瑰麗、乃至南極的死寂截然不同,這裏瀰漫著一種荒蕪、蒼涼、卻又蘊含著某種原始躁動的力量感——那是風,最純粹、最蠻荒、最不受束縛的元素本質,在此地經年累月沉澱、激蕩。
一處被巨大岩棚遮掩、入口極其隱蔽的沙穴深處。沒有光源,隻有烏拉諾斯掌心懸浮的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紫金色煉成陣光球提供著照明,映亮了他蒼白俊美的側臉,以及那雙專註到近乎狂熱的紫眸。光球流轉的光芒,精準地投射在沙穴地麵一個巨大、古老、紋路已大半被流沙掩埋、卻依舊散發出微弱空間漣漪的黯淡法陣之上。
法陣的紋路並非維亞德現今流傳的任何鍊金術體係,更加古老、簡潔,卻又蘊含著大道至簡的韻律,每一道刻痕都彷彿記錄著世界初開時,第一縷風的誕生與軌跡。法陣中心,隱隱有一道蜷縮的、介於實體與能量之間的龍形虛影,隻是黯淡到近乎消散。
斯庫雷塔老爺子蹲在法陣邊緣,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滾圓,手中一個特製的、刻滿感應符文的石板正在瘋狂記錄著法陣散發出的每一絲元素波動與資訊素,嘴裏無意識地喃喃:“不可能……這元素層級……這結構穩定性……超越了現存所有古代鍊金術的認知範疇!這難道真是……”
瑪哈長老拄著柺杖,站在稍遠些的洞口附近,琥珀色的狼眸警惕地掃視著外麵呼嘯的風沙,更警惕地鎖定著洞內那個紫發的身影。老狼人能感受到,隨著烏拉諾斯對法陣的探查深入,整個風之岩區域沉睡的地脈與風元素,都開始了一種不安的、帶著畏懼與臣服意味的悸動。這個自稱被封印千年的禁忌術士,知道的遠比他說出來的多,目的也絕對不單純。
“找到了……”烏拉諾斯低聲自語,紫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算計的精光。他不再探查,而是站到了法陣的正中心,站在了那道黯淡龍影的“心臟”位置。他閉上眼,雙手在胸前虛抱,那團紫金色的煉成陣光球緩緩沉入他胸口,消失不見。緊接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滿勃勃生機、卻又帶著強行“喚醒”、“啟用”意誌的翠綠色能量,開始從他體內湧現——那是他在翡翠林海暗中吸收、煉化的部分“生命結晶”與龐大生命能量的精華!
“以千年沉眠之識,窺探創世之理;借翡翠林海之生機,為亙古沉眠之靈,點燃復蘇之火……”烏拉諾斯的吟唱聲在狹窄的沙穴中回蕩,不再慵懶,而是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對自然法則的挑釁!他雙手猛然下按,將那股翠綠色的、蘊含著“生命復蘇”法則之力的磅礴能量,狠狠貫入腳下那古老的黯淡法陣之中!
“蘇醒吧!蜷縮於此的永恆之風,創世之初的星辰之影——以吾之名,烏拉諾斯,呼喚汝之真名!”
轟——!!!
彷彿一滴水落入滾油,又似火星點燃了沉積萬載的硝石!整個沙穴劇震!掩埋法陣的流沙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排開、汽化!那古老的黯淡法陣,如同被注入了無窮活力的血管網路,寸寸亮起!紋路由暗轉明,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紫青色光芒!光芒之中,無數細密到極致的青色風旋憑空誕生,瘋狂旋轉、咆哮,將沙穴內的空氣撕扯得發出淒厲尖嘯!整個風之岩,不,是方圓數百裡內的天地元氣,都開始暴走!天空驟然陰沉,狂風毫無徵兆地增強十倍、百倍,飛沙走石,日月無光!
“危險!”瑪哈長老低吼一聲,一把抓住看呆了的斯庫雷塔,急速後退到沙穴最邊緣,撐起一層透明的風元素護盾,抵擋那狂暴的元素亂流與風壓。
法陣中心,那道黯淡的龍形虛影,如同吹氣般急速膨脹、凝實!骨骼、肌肉、鱗片、利爪、羽翼……在紫青色的創世之光中迅速具現!一股淩駕於萬物之上、彷彿世界本身一部分意誌蘇醒的、無法形容其威嚴與古老的恐怖氣息,如同沉寂億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吼——————————!!!!!!”
一聲撼動天地、令靈魂戰慄的龍吟,穿透厚厚的岩層,響徹雲霄,回蕩在無垠荒漠之上!那並非純粹的聲音,而是風的法則在怒吼!
紫青色的創世光芒漸漸內斂,顯露出其中那偉岸無匹的真身。
那是一條體長超過百米、通體覆蓋著深邃高貴、流轉著星辰光澤的紫晶色龍鱗的東方神龍!祂的身軀修長而充滿力量感,蜿蜒盤旋幾乎佔據了半個沙穴。每一片龍鱗都如同最完美的紫水晶雕琢,內部隱隱有青色的風暴渦流在生滅流轉。巨大的龍首威嚴神聖,額生一對閃爍著金屬寒光的螺旋尖角,頜下飄蕩著長長的紫色龍鬚。一雙龍睛如同兩輪熊熊燃燒的青色風眼,瞳孔深處是不斷誕生與湮滅的微型風暴世界!四隻強健有力的龍爪深深扣入地麵岩石,爪尖鋒銳無匹。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祂背後舒展開來的、完全由高度壓縮的青色罡風與流雲構成的、半透明的巨大風之翼!雙翼每一次輕輕扇動,都帶起席捲天地的恐怖颶風,將沙穴上方的岩棚直接掀飛、絞碎!陽光(透過狂沙)照射在祂身上,折射出夢幻般的紫青光輝。
維亞德世界,最初誕生的七大元素本源生命,執掌“風”之權柄,於創世之後主動長眠以穩定世界根基的——創世星龍之一,紫星龍,其名:應!
“何人……膽敢……驚擾……吾之……永眠……”紫星龍“應”緩緩低下頭,那雙燃燒著風之怒火的青色龍睛,鎖定了下方法陣中心、那個在祂威壓下渺小如塵埃、卻依舊挺直站立、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紫發人類——烏拉諾斯。祂的聲音宏大、古老、充滿金屬質感,每一個字都引動著周圍風元素的暴動,蘊含著被強行從亙古安寧中拽醒的無邊怒火。
恐怖的龍威如同實質的大山壓下,斯庫雷塔和瑪哈長老悶哼一聲,幾乎要跪伏下去。但烏拉諾斯卻隻是微微晃了晃身體,紫眸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滿意。他迎著那能輕易吹散神魂的龍息與注視,不卑不亢,甚至用那帶著慣有慵懶、此刻卻充滿煽動性的語調開口:
“尊敬的星龍‘應’,並非在下有意驚擾您的沉眠。實乃事態緊急,迫不得已。”
“吼!渺小人類,藉口!”應發出一聲不耐的低吼,龍爪輕輕一踏,整個沙穴地麵如同波浪般起伏,無數裂痕蔓延,“驚擾創世之眠,罪無可赦!當受——風暴噬魂之刑!”祂龍口微張,喉嚨深處,一點極度凝聚、散發著毀滅氣息的紫青色光點開始急速旋轉、擴大,周圍的空氣被瘋狂抽入,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渦流,顯然下一刻,便是毀天滅地的吐息!
“且慢!”烏拉諾斯猛地提高聲音,手指猛地指向南方——那正是暗影殿所在的南極方向!他臉上的慵懶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焦急、憤慨與“同仇敵愾”的奇異表情(至少看起來是)。“在您沉眠之際,有一群狂妄無知、自詡為‘神’的螻蟻,正在您的領域——不,是在整個維亞德的世界根基上,動歪心思!他們佈下邪惡的煉成陣,企圖抽取世界本源,重塑法則,甚至……篡奪如您這般偉大存在執掌的‘風’之權柄,乃至其他所有創世權柄,將整個世界化為他們永恆統治的囚籠!”
“篡奪……權柄?”應的動作猛地一頓,喉嚨深處的毀滅光點停止了膨脹,但那雙青色風眼卻驟然收縮,其中燃燒的風暴驟然狂暴了數倍!“區區……人類……安敢……覬覦……創世之力?!”
“千真萬確!”烏拉諾斯“痛心疾首”地說道,同時巧妙地釋放出一絲之前從羅賓等人身上獲取到的、關於影組織和暗之煉成陣的零碎資訊,以及南方那即便相隔萬裡、依舊能隱隱感受到的、瘋狂抽取世界能量、撼動法則根基的恐怖悸動!“他們自稱‘影組織’,其首領自封‘影之主’,狂妄至極!此刻,他們的儀式已到最後關頭!若讓他們成功,不僅維亞德眾生淪為玩物,恐怕連諸位創世星龍大人沉睡維繫的世界平衡,也會被徹底打破、吞噬!屆時,恐怕再無安寧沉眠之所!”
“影之主……賢者……螻蟻……安敢!!!”紫星龍“應”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對祂這等存在而言,永恆的沉眠與世界的穩定是至高無上的契約與追求。任何試圖打破平衡、尤其是覬覦創世權柄的行為,都是最不可饒恕的褻瀆!烏拉諾斯的話,恰好戳中了祂最在意、也最暴躁的逆鱗!
“吼吼吼——!!!不知天高地厚的……穢物!竟敢在吾之領域……行此悖逆之舉!”應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的龍軀因為暴怒而微微顫抖,周身紫青色光芒如同怒濤般洶湧澎湃!祂再也顧不上眼前這個喚醒自己的“小蟲子”,巨大的風之龍首猛地抬起,青色風眼死死鎖定了南方天際,那裏,在祂的元素感知中,正有一個巨大的、散發著令祂極端厭惡與警惕的“空洞”與“扭曲”,正在瘋狂吞噬著世界的“活力”!
“待吾……親自……將爾等……湮滅於永恆風暴之中!”
話音未落,紫星龍“應”那龐大的身軀猛然一扭,轟地一聲撞碎了上方僅存的岩層與沙土,衝天而起!狂暴的紫色龍軀纏繞著毀滅性的青色罡風,如同一道撕裂天幕的紫青閃電,瞬間沒入高空翻湧的烏雲與狂沙之中,以超越想像的速度,朝著南方,朝著那令祂暴怒的元素波動源頭,破空而去!所過之處,天地色變,萬裡雲層被強行排開,留下一條清晰的、久久不散的風暴軌跡,沿途一切敢於升空的生物或雲朵,都在那恐怖的龍威與逸散的罡風中被撕成碎片!
沙穴內,狂風漸息,塵埃落定。陽光透過破碎的岩頂照射下來,映出烏拉諾斯微微仰頭、望著紫星龍消失方向的側臉。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意,緩緩擴大。
“成……成功了?”斯庫雷塔驚魂未定地爬起身,看著頭頂那巨大的破洞和遠方天際那條迅速遠去的風暴軌跡,又看看完好無損、甚至還帶著笑的烏拉諾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再一次被狠狠揉碎,“你……你竟然真的……喚醒了一條……創世星龍?!這……這怎麼可能?!傳說中它們不是……”
“傳說總是喜歡美化或簡化。”烏拉諾斯收回目光,拍了拍白色羽織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恢復了那副慵懶散漫的樣子,彷彿剛才那個慷慨激昂、煽動古龍的存在不是他。“沉睡,不等於死亡。封印,亦有其‘鑰匙’。恰巧,吾輩所知稍微多那麼一點點罷了。”他紫眸瞥了一眼斯庫雷塔,帶著一絲戲謔,“怎麼,老頭子,嚇到了?這才隻是第一條而已。”
“第……第一條?”斯庫雷塔的聲音都變了調,“難道你還要……”
“維亞德創世之初,共有七道本源,對應七條星龍,鎮守世界根基。”瑪哈長老低沉的聲音響起,老狼人走到烏拉諾斯麵前,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他,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警惕與一絲……敬畏?“風之岩下是‘風’之龍。那其他的……火、水、土、光、暗、乃至……‘空無’?你喚醒它們,究竟想做什麼?阻止影組織?我看不盡然。”
“老狼,別那麼緊張。”烏拉諾斯聳聳肩,目光投向遙遠的不同方向,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其他幾處沉眠之地,“影組織的‘再創世’,本質是以億萬靈魂為薪柴,強行編織一張覆蓋世界的‘意識網路’,意圖取代自然演化,達成一種扭曲的‘永恆平靜’。這本身就是對世界本源與生命多樣性的最大褻瀆,會徹底扼殺一切‘可能性’,包括……吾所追求的,超越‘自然’的‘完美生命形態’。”
他頓了頓,紫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利:“他們想用一張‘網’罩住世界?那吾,便放出幾條能撕碎一切羅網的‘魚’。創世星龍的蘇醒,會攪動整個世界的元素平衡與法則穩定,他們的煉成陣想要在這種級數的混亂中穩定執行、完成最終編織?嗬嗬……至於喚醒星龍會帶來什麼後果……”
他看向瑪哈長老和斯庫雷塔,笑容變得有些莫測高深:“舊的平衡註定要被打破。是走向影之主那令人作嘔的‘意識囚籠’,還是陷入星龍蘇醒帶來的、可能同樣危險的‘元素潮汐’與‘原始回歸’……亦或者,在這片混亂的廢墟上,誕生出新的、更精彩的‘可能性’?這不正是……最激動人心的‘實驗’嗎?”
他不再多言,轉身,一瘸一拐地朝著沙穴外走去,紫色身影在灌入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走啦,兩位。時間不等人。下一站……該去拜訪一下那位脾氣可能比‘應’好點,但也有限的老朋友了。希望它沉睡的地方,沒那麼多水。”
斯庫雷塔和瑪哈長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濤駭浪。他們知道,自己已經被卷進了一個遠比影組織之亂更加深邃、更加不可預測的漩渦中心。但此刻,他們別無選擇,隻能跟上那個危險的、彷彿在下一盤籠罩整個世界棋局的紫發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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