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爺的屍體被運走後,沈星移在井邊站了很久。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井口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照在那些枯死的月季上。公園裡開始有人晨練,跑步的、打太極的、遛狗的,一切如常。
沒人知道,昨晚這裡死了一個人。
一個守了這口井八十年的人。
顧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走吧。劉建國讓咱們回局裡,開個案情分析會。”
沈星移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口井,轉身離開。
——
刑偵隊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劉建國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王大爺的屍檢報告。顧青、馬大壯、沈星移圍坐在桌邊。牆上投影著現場照片——王大爺大字仰臥,四肢末端銅錢,胸口箕宿血符。
和之前六起一模一樣。
“法醫怎麼說?”劉建國問。
顧青翻開報告:
“死亡時間昨晚十一點四十分左右,死因是心臟驟停。體內檢測出和之前幾起相同的藥物殘留——能讓心臟在特定時刻停跳。手法完全一緻。”
劉建國皺眉:
“可陳厚澤在監獄裡,這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
沈星移忽然開口:
“是模仿。”
劉建國看著他:
“模仿?誰模仿?為什麼?”
沈星移搖頭:
“不知道。但王大爺死前留了一封信,他說殺他的人,和三十五年前那些事有關。”
他把那封信的影印件遞給劉建國。
劉建國看完,沉默了。
馬大壯撓頭:
“民國到現在?那得一百多歲了吧?誰活那麼久?”
顧青想了想:
“也許是家族傳承。父傳子,子傳孫,一代一代傳下來。”
沈星移點頭:
“有可能。王大爺家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守這口井。那個殺人的人,可能也是這樣。”
劉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查。給我查。從民國開始,所有和土地廟有關的案子,全部翻出來。我就不信,挖不出這個人。”
——
接下來的三天,沈星移把自己埋在檔案裡。
刑偵隊的檔案室,市檔案館,甚至圖書館的地方誌閱覽室——他翻了個遍。
民國二十七年的轟炸,死了三十七個人,埋在土地廟下麵。檔案裡有記載,但隻有寥寥幾筆。
三十五年前的工地死人,二十一個工人,檔案被銷毀了,隻剩幾份殘缺的記錄。
二十年前的三起命案,王建國、李富民、張文化,檔案裡有,但都是“不予立案”。
今年這六起,檔案最全,但兇手已經落網了——至少他們以為是兇手。
還差什麼?
他盯著那些檔案,忽然發現一個共同點。
每一個案子,都有一個“空白”。
民國二十七年的轟炸,死者的名單不全——隻有二十三個名字,還差十四個。
三十五年前的工地,死者的名單也不全——隻有十六個名字,還差五個。
二十年前的三起命案,死者名單全了,但經辦人那一欄是空白的。
今年這六起,經辦人倒是全了,但兇手是陳厚澤——可陳厚澤在監獄裡,王大爺還是死了。
那些“空白”,就像一個個缺口,等著人去填。
誰在填?
那個人。
那個一直存在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
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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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顧青帶來一個新訊息。
“查到了。”她說,“民國二十七年那次轟炸,死者的名單,有人補全了。”
沈星移一愣:
“誰?”
顧青遞給他一份影印件:
“王守仁。王大爺的爺爺。”
沈星移接過來看。
那是一份手寫的名單,三十七個名字,整整齊齊。每個名字後麵,都有簡短的備註——年齡、住址、家屬。
最後一行寫著:
“以上三十七人,於民國二十七年八月十五日,死於倭寇轟炸。今收其骨,葬於土地祠下。立此名單,以待後人。”
落款是:土地祠廟祝 王守仁。
沈星移看著那份名單,久久沒動。
王守仁補全了那些名字。
他讓那些死去的人,有了身份。
三十五年前的工地呢?
那五個失蹤的名字,是誰補全的?
“還有。”顧青又遞過來一份影印件,“三十五年前那五個失蹤的工人,名字也找到了。”
沈星移接過來看。
五個名字:錢大柱、孫老根、李麻子、周禿子、吳瘸子。
備註欄裡寫著:
“以上五人,於1985年至1987年間,死於老城區改造工地。屍骨未找到。今記其名,以待後人。”
落款是:王德厚。
王大爺。
沈星移的手一抖。
王大爺補全了那些名字。
他在三十五年前,就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了。
等著後來的人。
等誰來?
等他?
還是等那個人?
他忽然想起王大爺信裡那句話:“他一直在。從民國到現在,他一直在。”
那個人,也在等。
等什麼?
等他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填滿?
——
窗外,雪終於下起來了。
沈星移站在窗邊,看著那些雪花飄落。
三十七個名字,二十一個名字,五個名字,三個名字,六個名字——
一共多少個?
他數了數。
三十七加二十一加五加三加六——
七十二個。
七十二個死者。
對應什麼?
七十二地煞?
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知道。
因為那些名字,都是他殺的。
從民國到現在。
八十年。
七十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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