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個人。
沈星移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
七十二個人,從民國到現在,八十年,死在同一個人手裡。
不,也許不是同一個人。也許是一家人,一代一代傳下來。王大爺家是守井人,那他們家是什麼?殺人世家?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顧青嚇了一跳:“你幹嘛?”
沈星移沒回答,衝出門去。
——
四十分鐘後,他站在王大爺兒子家門口。
那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開啟門,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是你啊。又來了?”
沈星移喘著粗氣:
“你父親,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關於那口井,關於那些死人,關於——關於殺人的人?”
老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側身讓開:
“進來吧。”
屋裡還是那樣,陳舊但乾淨。老頭讓他坐下,倒了杯水。
“我爸,”老頭慢慢說,“一輩子話不多。但有些事,他跟我提過。”
沈星移盯著他:
“什麼事?”
老頭坐在他對麵,點了一根煙:
“他說,咱們家守那口井,守了四代了。從太爺爺那輩開始,就守著。太爺爺告訴他,那口井下麵,埋著不止一批人。民國時候一批,解放後一批,改革開放後又一批。一批一批,像種莊稼似的。”
他吸了口煙,吐出來:
“我爸說,那些死人,不是自然死的。是被人殺的。殺他們的人,也像種莊稼似的,一批一批地殺。”
沈星移的手攥緊了:
“他知道是誰嗎?”
老頭搖頭:
“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人,一直在。從太爺爺那輩就在,到他這輩還在。他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看著沈星移:
“他說,那個人,很快就會來找我。”
沈星移愣住了。
很快?
王大爺已經死了。
那個人來找他?怎麼找?
老頭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我當時沒明白。現在明白了。那個人,不是來找我。是來找——知道那些事的人。”
他指了指沈星移:
“就是你。”
沈星移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是他。
那個人要來找他。
因為他知道了那些事。
因為他查到了那些名字。
因為他——
離真相越來越近。
——
從老頭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雪還在下,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沈星移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顧青的車跟在後麵,打著雙閃,慢慢開著。她不催他,就那麼跟著。
走了半個小時,沈星移停下來。
他站在一盞路燈下,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顧青下車,走到他身邊:
“上車吧。凍壞了。”
沈星移搖頭:
“我想走一會兒。”
顧青看著他,沒再說話,隻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沈星移愣了一下,想推辭。
顧青按住他的手:
“穿著。我不冷。”
她轉身回到車上,繼續慢慢跟著。
沈星移穿著那件帶著她體溫的外套,繼續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
走了一個小時,他終於停下來。
不是累了,是到了。
土地廟社羣公園。
那口井。
沈星移站在井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
雪落在井裡,悄無聲息。
他忽然開口:
“你在這兒嗎?”
聲音在雪夜裡傳得很遠。
沒人回答。
他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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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這兒。你一直在。八十年了,你一直在。”
還是沒人回答。
他繼續說:
“七十二個人。民國二十七年三十七個,三十五年前二十一個,二十年前三個,今年十一個。不對,今年是六個,加上王大爺,七個。一共——”
他算著:
“三十七加二十一,五十八。加三,六十一。加七,六十八。還差四個?”
他愣住了。
七十二個人,他隻數出六十八個。
還差四個。
哪四個?
他忽然想起那五個倖存者——劉德明、周大牛、鄭禿子、孫有才、錢德功。
劉德明死了,周大牛死了,鄭禿子死了,孫有才死了。
四個。
加上那六十八個——七十二個。
對了。
七十二個,全了。
他擡起頭,看著黑沉沉的夜空:
“七十二個,全了。你滿意了?”
雪落在他的臉上,冰涼冰涼的。
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風吹過樹梢,又像是人的嘆息。
沈星移猛地回頭。
沒有人。
什麼都沒有。
隻有雪,還在下。
——
顧青跑過來:
“怎麼了?”
沈星移搖頭:
“沒什麼。走吧。”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公園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像一個巨大的眼睛。
他看著那隻眼睛,一字一頓:
“我會找到你。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了多久。我會找到你。”
然後他轉身,走進雪裡。
——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話沒說。
顧青也沒問。
車子停在夜市門口,沈星移下車,走到棚子前。
開啟門,裡麵一片漆黑。
他走進去,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顧青站在門口,看著他:
“要我陪你嗎?”
沈星移搖頭:
“不用。你回去吧。”
顧青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有事打電話。”
門關上了。
沈星移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聽著外麵的雪聲。
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夾著雪花灌進來,打在臉上。
他看著外麵那個白茫茫的世界,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七十二個人。
八十年。
一個人。
他憑什麼?
憑什麼決定誰死誰活?
憑什麼讓那些家庭支離破碎?
憑什麼讓王大爺守了八十年井,最後死在自己守的那口井裡?
憑什麼?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憤怒像火一樣在他胸口燃燒。
不是對師父的憤怒——師父已經伏法了。
是對那個人的憤怒。
那個一直存在的人。
那個殺了七十二個人的人。
那個還在暗處看著他的人。
他對著雪夜,一字一句:
“你等著。”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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