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厚澤的葬禮很簡單。
沒有追悼會,沒有花圈,沒有悼詞。隻有沈星移、顧青、馬大壯三個人,站在公墓的一個角落裡,看著那小小的墓碑被立起來。
墓碑上刻著:“陳厚澤之墓”。下麵是一行小字:“師母和師妹在旁邊,他終於能陪她們了。”
沈星移站了很久。
顧青和馬大壯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遠處的樹光禿禿的,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幅水墨畫。
“走吧。”顧青輕聲說。
沈星移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墓碑,轉身離開。
——
回到棚子裡,他把那二十四枚銅錢擺在桌上。
一枚一枚,整整齊齊。
二十一枚從陶罐裡找到的,上麵刻著二十一個星宿符號,對應二十一個死去的工人。
一枚從市政府承重柱裡找到的,上麵刻著二十七顆星的星圖——少了軫宿。
一枚母錢,上麵刻著太極圖。
一枚從師父骨灰裡找到的,上麵刻著軫宿。
二十四枚,全了。
他按照二十四節氣的順序,把它們排成一圈。
母錢在中間,其他二十三枚圍著它。
排好之後,他盯著看了很久。
顧青走過來,看著那圈銅錢:
“接下來怎麼辦?”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
“埋了。埋在那些工人的墓前。”
“他們的墓在哪兒?”
沈星移搖頭。
那些工人,有的屍骨找到了,有的還沒找到。就算找到了,也沒有正式的墓地——都被草草埋在了老城區那片荒地裡。
那片荒地,現在已經被規劃成新的樓盤了。
“土地廟。”他說。
顧青一愣:“土地廟?”
沈星移點頭:
“古井下麵是龍眼,也是那些工人屍骨的埋藏地。那裡,就是他們的墓。”
——
第二天一早,三人來到土地廟社羣公園。
古井還是那個古井,被水泥封著,上麵蓋著一層土,種著幾株月季。花開過了,隻剩幾片殘瓣,在風裡搖晃。
沈星移站在井邊,看著那些花。
王大爺生前照看這些花,現在王大爺死了,花還在。
“挖嗎?”馬大壯問。
沈星移點頭。
馬大壯掄起鐵杴,開始挖。顧青也拿起一把杴,幫忙。
沈星移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
挖了半個小時,井蓋露出來了。
還是那個水泥井蓋,和他們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
三人合力,把井蓋撬開。
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湧出來。
沈星移往下看——井還是那麼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我下去。”他說。
顧青攔住他:
“我下。你太重。”
沈星移搖頭:
“這次必須我下。”
他繫上繩子,讓馬大壯和顧青拉著,慢慢往下放。
一寸一寸,往下滑。
井壁上的青苔比以前更厚了,又濕又滑。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潮。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晃動著,照出那些古老的磚縫。
滑了七八米,腳底踩到了東西。
淤泥。
還是那些淤泥。
他站穩,用手電筒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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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和他上次來時一樣——八麵銅鏡已經被挖走了,隻剩下淤泥和井壁。
但這次,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在井壁的一處,有一個凹槽。
上次來的時候,他沒注意這個凹槽——那時候太緊張,光顧著找銅鏡了。
他走過去,用手電筒照那個凹槽。
凹槽裡,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個木盒。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隻蟬。
和師父留給他那三個一模一樣。
他拿起木盒,開啟。
裡麵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但字跡還很清晰:
“星移:
如果你找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把那二十四枚銅錢湊齊了。
埋它們的地方,就在這口井的下麵。但不是井底,是井壁。
你往下挖三尺,會看到一塊青磚,上麵刻著‘龍眼’兩個字。把那塊磚撬開,後麵有一個洞。把銅錢放進去,填上土,就行了。
那些工人的屍骨,我已經讓人遷走了。遷到公墓裡,每人一塊碑,刻著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家屬,也都通知到了。
剩下的,就是讓這些銅錢,陪著他們。
做完這些,你就不用再查了。
好好活著。
——師父”
沈星移握著那封信,站在井底,久久沒動。
師父什麼都安排好了。
那些工人的屍骨,他早就遷走了。
那些銅錢,他早就準備好埋在這裡。
那二十四枚銅錢,他早就知道會湊齊。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裡。
沈星移擡起頭,看著井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
師父在天上嗎?
還是在地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師父一直在。
在他心裡。
——
他按照信上說的,往下挖了三尺。
果然有一塊青磚,上麵刻著“龍眼”兩個字。
他撬開那塊磚,後麵是一個洞,很深,看不見底。
他把那二十四枚銅錢,一枚一枚放進去。
二十一枚,對應二十一個工人。
一枚,對應那個死在市政府的無名者。
一枚,母錢。
一枚,師父的。
放完之後,他填上土,把那塊青磚重新砌好。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麵井壁。
從此以後,那些銅錢,就永遠留在這裡了。
陪著那些工人,也陪著師父。
——
爬出井口,陽光刺眼。
顧青和馬大壯在井邊等著,看見他出來,都鬆了口氣。
“放好了?”顧青問。
沈星移點頭。
馬大壯撓頭:“這就完了?”
沈星移想了想:
“完了。”
他看著那片天空,看著那些雲,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
這座城市,還是那座城市。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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