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移握著那枚母錢,盯著地上那道細細的影子,很久沒動。
西北方向。
乾位。
市政府大樓。
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顧青站在他身邊,看著那道影子:
“你打算怎麼辦?”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把銅錢收進口袋:
“先去市政府。”
——
一個小時後,兩人站在市政府大樓地下一層。
還是那條走廊,還是那根柱子。上次來的時候,師父就站在這兒,手裡拿著那麵銅鏡,等著最後一顆星落。
現在柱子還在,銅鏡沒了,師父也沒了。
沈星移走到柱子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水泥表麵。
“在這兒。”他說,“那枚銅錢,就在這裡麵。”
顧青皺眉:“怎麼拿?總不能把柱子鑿開吧?”
沈星移也不知道。
他掏出那枚母錢,再次對著光。地下室裡沒有陽光,隻有頭頂幾盞日光燈。但奇怪的是,母錢依然在地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影子——比在陽光下淡得多,但確實存在。
影子指向柱子的一個位置。
他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那處水泥。
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但他用手敲了敲,聲音有些空洞。
“這裡麵是空的。”他說。
顧青也蹲下來,敲了敲。確實,那一小塊地方,敲起來的聲音和別處不一樣。
“有東西。”
馬大壯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把鎚子和鑿子——他車上永遠備著這些玩意兒。
“讓開,我來。”
他掄起鎚子,對準那個位置,一下,兩下,三下。
水泥塊崩落,露出一個拳頭大的空洞。
沈星移伸手進去,摸到一個東西。
冰涼的,圓形的,邊緣有紋路。
他掏出來。
是一枚銅錢。
乾隆通寶,邊緣刻著一個符號——不是二十八宿裡的任何一個,而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圖案。像是一個字,又像是一幅簡圖。
他把母錢和這枚銅錢並排放在手心裡。
母錢上的太極圖,和這枚銅錢上的圖案,似乎在互相呼應。
“這是什麼?”顧青問。
沈星移搖頭。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是第二十三枚。
還剩最後一枚。
——
回到棚子裡,沈星移把那兩枚銅錢並排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終於看出了一點端倪。
那枚新銅錢上的圖案,不是字,也不是簡圖——是一幅星圖。
二十八宿的星圖。
但隻有二十七顆星。
少了一顆。
哪一顆?
他翻開《開元占經》,對著銅錢上的圖案,一個一個地比對。
角、亢、氐、房、心、尾、箕——東方蒼龍七宿,全了。
鬥、牛、女、虛、危、室、壁——北方玄武七宿,全了。
奎、婁、胃、昴、畢、觜、參——西方白虎七宿,全了。
井、鬼、柳、星、張、翼、軫——南方朱雀七宿……
不對。
少了一顆。
軫宿。
軫宿不見了。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軫宿,南方朱雀最後一宿,對應“車騎、軍旅、喪事”。在古代星占學裡,軫宿主“死亡、離別”。
最後一枚銅錢,刻著軫宿?
不對。這枚銅錢上少了軫宿。
那最後一枚銅錢上,應該刻著什麼?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師父那句話:“一枚在我心裡。”
心裡。
不是真的在心裡。
是——
在他的遺物裡。
師父的遺物。
他猛地站起來。
——
一個小時後,沈星移站在監獄門口。
探視室裡,陳厚澤看著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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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這次帶什麼了?”
沈星移把那兩枚銅錢放在玻璃前:
“找到了第二十三枚。”
陳厚澤看了一眼,點點頭:
“嗯。市政府那枚。”
沈星移看著他:
“最後一枚,在哪兒?”
陳厚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在我心裡。”
“什麼意思?”
陳厚澤笑了笑,沒回答。
探視時間結束。
沈星移走出監獄,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顧青的車停在路邊,她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他出來,掐滅煙:
“怎麼說?”
沈星移搖頭:
“他還是那句話,‘在我心裡’。”
顧青皺眉:
“心裡?他是不是有什麼遺物?藏在什麼地方?”
沈星移愣了一下。
遺物?
師父的遺物,他基本都拿到了——那幾封信,那幾本書,那幾麵銅鏡,那幾枚銅錢。
還有什麼沒拿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去老宅的時候,師父的書桌上,有一個東西他從來沒注意過。
一個筆筒。
普通的青花瓷筆筒,裡麵插著幾支毛筆。
那個筆筒,他從來沒翻過。
——
當天晚上,沈星移再次回到老宅。
書房還是那個樣子,書桌還是那個位置。那個青花瓷筆筒,還放在桌上,裡麵插著幾支落滿灰的毛筆。
他拿起筆筒,倒過來。
裡麵掉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紙卷,用紅綢帶係著。
他解開綢帶,展開那張紙。
是一封信。
師父的筆跡:
“星移:
如果你找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那二十三枚銅錢,也找到了那個筆筒。
最後一枚銅錢,確實在我心裡。但不是你想的那個‘心裡’。
是真正的心裡。
我死後,火化。骨灰裡,你會找到它。
我把它吞下去了。那天從市政府回來,我就吞下去了。這樣,它就永遠在我心裡了。
等你找到它,二十四枚銅錢就齊了。把它們埋在一起,埋在那二十一個工人的墓前。這樣,他們就能安息了。
別來找我。等我死了,你自然會知道。
——師父”
沈星移握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師父把最後一枚銅錢吞下去了。
吞到肚子裡。
等他死後,火化,骨灰裡就能找到。
他為什麼這麼做?
為了讓他必須等到他死?
還是為了讓他記住,那枚銅錢,永遠在他心裡?
沈星移站在那兒,久久沒動。
窗外,天黑了。
石榴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
三個月後,陳厚澤在監獄醫院去世。
死因是肝癌晚期。從確診到去世,隻有兩個月。
沈星移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中科院的實驗室裡。他放下手裡的試管,站了很久。
然後他去了殯儀館。
火化的時候,他站在外麵,看著那根高高的煙囪。煙從裡麵冒出來,飄向天空。
一個小時後,工作人員捧出一個骨灰盒。
沈星移接過來,開啟。
骨灰裡,有一枚銅錢。
他用手輕輕撥開骨灰,把那枚銅錢拿出來。
乾隆通寶,邊緣刻著軫宿的符號。
第二十四枚。
他把那枚銅錢握在手裡,冰涼冰涼的。
師父在他心裡。
現在,真的在他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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