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埋下去之後的一個月，海市下了幾場大雨。
老城區的改造工程停工了，那片荒地變成了一個大水坑。有人在坑裡發現了東西——幾塊青磚，幾片碎瓦，還有一些生鏽的工具。
施工隊報了警。
顧青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刑偵隊加班。她聽完對方的描述，愣了幾秒，然後說：
“保護好現場，我馬上到。”
——
一個小時後，顧青站在那個大水坑邊上。
水已經抽幹了，露出下麵的淤泥和雜物。幾個工人在旁邊站著，臉上帶著好奇和不安。
“什麼東西？”顧青問。
一個工頭指了指坑底：
“您自己看吧。我們也不敢動。”
顧青跳下去，踩著淤泥走過去。
坑底有一個洞，不大，直徑半米左右。洞口堆著幾塊青磚，磚上刻著字。
她蹲下來，用手擦掉磚上的泥。
字很模糊，但能看出來：
“海邑城隍廟土地祠舊址”。
土地祠？
土地廟？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這片地方，三十多年前，就是土地廟社羣。後來拆了，蓋了新樓。再後來，新樓也拆了，要蓋更新的樓。
土地廟早就沒了，但地下還留著東西。
她往洞裡看了看——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有手電筒嗎？”她問。
一個工人遞過來一個手電筒。
她開啟，往洞裡照。
洞不深，三四米的樣子。底部有一個東西——一個陶罐，很大，比之前見過的那些都大。
她爬進去，把那陶罐抱出來。
陶罐封著口，很重。她搖了搖，裡麵有輕微的響聲。
她撬開封口，往裡看。
裡麵是一堆東西——銅錢、玉器、還有一些認不出來的玩意兒。
她倒出來，一樣一樣看。
銅錢有很多，大大小小，各式各樣。有幾枚，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和那些命案現場的一模一樣。
還有一枚，她更熟悉——太極圖母錢。
沈星移埋下去的那些銅錢，怎麼會在這兒？
她愣住了。
——
一個小時後，沈星移趕到現場。
他看著那堆銅錢，看著那個陶罐，看著那個洞，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親手埋下去的銅錢，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不對。”他說，“我埋的不是這兒。是那口古井。”
顧青點頭：“我知道。所以這些銅錢，不是你那批。”
沈星移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這是另一批。
另一批銅錢。
另一個陣法。
另一段歷史。
“還有。”顧青從陶罐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張發黃的紙，疊得整整齊齊。
沈星移展開。
是一份地契。
“海邑城隍廟土地祠地基契”。日期是清朝光緒年間。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加上的：
“此祠建於明萬曆年間，歷經三百年，香火不絕。民國二十七年，毀於戰火。三十年後，重建。又二十年，再毀。今埋此契，以待後人。”
落款是：土地祠末代廟祝 王德厚。
王德厚。
王大爺。
沈星移的手一抖。
王大爺的真名，叫王德厚。
他是土地祠的末代廟祝。
那些銅錢，是他埋的？
那些陣法，是他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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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王大爺隻是個守夜人，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些事。
很多事。
沈星移擡起頭，看著顧青：
“王大爺的家人，能找到嗎？”
——
三天後，沈星移站在老城區一棟老樓前。
這是王大爺的兒子家——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退休工人，頭髮花白，臉上刻滿皺紋。
沈星移說明來意，老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爸留下一個箱子。說如果有人來找，就給他。”
他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抱出一個木箱。
木箱很舊，邊角都磨圓了。開啟，裡麵是一堆東西——舊照片、發黃的筆記本、幾件破衣服。
最上麵，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後來的人”。
沈星移拆開信。
信紙已經發脆，一碰就掉渣。上麵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但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那件事，還沒完。
我守了那片地六十年。從我爹手裡接過來，一直守到現在。
那口井下麵，有東西。那些銅錢，是我爹的爹埋的。他們說，那是‘鎮物’，能保一方平安。
但我看見過。那些銅錢，不是鎮物，是記號。記著那些死在這裡的人。
民國二十七年，日本人的飛機炸了這裡，死了很多人。我爹把他們的東西收起來，埋在那口井裡。
後來解放了，又死了人。再後來，建房子，又死了人。
那些死人，都記在那口井裡。
我老了，守不動了。你來，接著守。
——王德厚”
沈星移看完信，擡起頭。
老頭看著他，眼神渾濁：
“我爸說的‘那件事’，是什麼事？”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
“一件很久的事。你不用知道。”
老頭點點頭，沒再問。
沈星移把信疊好，裝進口袋。
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王大爺他……是怎麼死的？”
老頭愣了一下：
“我爸？他不是病死的嗎？”
沈星移看著他，沒說話。
病死的？
王大爺不是被殺的嗎？
他明明死在那口古井旁邊，大字仰臥，四肢末端銅錢，胸口畫著血符——和之前那些命案一模一樣。
怎麼是病死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劉德明的死，是師父殺的。
周大牛的死，是師父殺的。
鄭禿子的死，不是師父殺的——是自然死亡。
王大爺呢？
也是自然死亡？
那血符、銅錢、大字屍身——是誰偽造的？
誰在模仿師父的手法？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老頭看著他，忽然說：
“我爸死之前，我去看過他。他說，有人會來找我。如果來了，就把那個箱子給他。他還說——”
他頓了頓：
“他說，那個人，會替他守著那口井。”
沈星移站在那兒，久久沒動。
窗外，天快黑了。
遠處，那口古井的方向，亮起了第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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