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顧青推開會議室的門,手裡拿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袋。
“你要的東西。”她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市政府大樓的原始施工圖,從城建檔案館調出來的。劉建國親自打的招呼,不然人家還不給。”
沈星移接過來,拆開其中一個最舊的檔案袋。
裡麵是一捲髮黃的圖紙,邊角已經磨損,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他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桌上。
市政府大樓,地上二十三層,地下兩層。1988年動工,1990年竣工。總建築麵積八萬七千平方米,是當時海市最高的建築。
圖紙上標註得密密麻麻——地基深度、承重結構、管線走向、消防通道……每一個細節都有。
沈星移的手指沿著圖紙移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地方。
地下一層,東側,第七根承重柱。
那裡有一個標註,用紅筆寫的,很小,但很清晰:
“鎮物埋藏處。深三丈六尺,與龍眼相通。”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又是龍眼。
“土地廟的古井是龍眼。”他說,“這根柱子的位置,也通龍眼?”
顧青湊過來看:“地下三丈六尺……那得有十幾米深。埋那麼深,怎麼挖?”
“不用挖。”沈星移說,“師父不會去挖。他會在那個位置,用某種方式‘啟用’。”
“啟用?怎麼啟用?”
沈星移搖頭,繼續往下看。
圖紙的角落裡,還有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
“午時三刻,日影正中,銅鏡為引,地脈通神。”
午時三刻。
沈星移看了看自己算出的時間——三天後,中午十一點五十八分。
午時三刻,是十一點四十五分到十二點整之間。
對上了。
“就是這兒。”他說,“三天後,午時三刻,地下一層,第七根承重柱。”
顧青看著那張圖紙,沉默了幾秒,然後問:
“你師父……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星移愣了一下。
什麼樣的人?
他認識師父十年,以為很瞭解他。現在才發現,他瞭解的隻是師父想讓他瞭解的那一麵。
“他是天才。”沈星移慢慢說,“十五歲考上北大,二十二歲博士畢業,三十歲就當上了博導。他的論文,我讀研的時候當教科書用。他的學生,現在遍佈全國各大天文台。”
“然後呢?”
“然後……”沈星移頓了頓,“然後他遇見了師母。”
那是師父很少提起的事。但沈星移記得,有一次師父喝多了,說過幾句。
師母是他高中同學,學習不好,考不上大學。但他就是喜歡她,喜歡了一輩子。
“他說,師母是他見過最‘真’的人。”沈星移說,“不裝,不算計,不勢利。他搞科研搞累了,回去吃她做的飯,就能睡著覺。”
顧青聽著,沒說話。
“師妹出生的時候,他都四十了。老來得女,寵得不行。辦公室裡全是她的照片——紮小辮的,穿校服的,拿獎狀的。”沈星移的聲音發澀,“她叫我哥哥,讓我講星星。我講二十八宿,講牛郎織女,講天蠍座的心宿二是紅色的,像一顆燃燒的心臟。她聽得入迷,說以後要當宇航員,去天上看看那些星星。”
他低下頭,看著那麵銅鏡:
“然後她死了。十二歲。”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青忽然站起來,走到牆邊,拿起那份陳厚澤的檔案。
檔案很厚,裡麵是他從前的履歷、論文、獲獎證書的影印件,還有——一份十年前的新聞報道。
她把那份報道抽出來,遞給沈星移。
沈星移接過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標題:
《中科院泰鬥妻女車禍身亡,肇事司機被判三年》
下麵是一張照片。
模糊的新聞圖片上,師父穿著那件舊中山裝,站在殯儀館門口。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背著一座山。
旁邊有一行小字配文:“陳厚澤教授拒絕接受採訪,獨自離開。”
沈星移看著那張照片,手指慢慢攥緊。
“他一直沒走出來。”顧青說,“這十年,他沒發表過一篇論文,沒參加過任何學術會議,沒回過中科院。就像人間蒸發一樣。”
她把另一份檔案遞過來:
“這是我從戶籍係統裡調出來的。他名下的房產有三處,但都空著。唯一有人住過的,是郊區那棟老宅。水電費一直交到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第一起命案發生的時間。
“他是在準備。”沈星移說,“十年的準備,三個月前開始動手。”
顧青點點頭,又拿出一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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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你最好看看。”
那是一份手寫的名單,紙張泛黃,字跡潦草。上麵列著二十多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有備註。
“這是什麼?”
“當年那八座工地的死亡工人名單。”顧青說,“劉建國讓人從檔案館的故紙堆裡翻出來的。二十一個人,全是‘意外死亡’。但你看備註——”
沈星移一行行看下去。
張德柱,木匠,42歲——金融廣場工地,墜亡。
李滿囤,瓦工,38歲——文化中心工地,砸亡。
趙小軍,學徒,19歲——會展中心工地,墜亡。
……
一共二十一個人。
二十一個名字,二十一條人命。
最後幾個名字的備註欄裡,寫著同樣的幾個字:
“屍體未找到。”
沈星移的手停在那一頁。
屍體未找到。
他想起了古井裡的那八具屍骨,想起了會展中心地下室的那八具屍骨。
二十一個人,十六具找到了。
還有五個呢?
“你師父殺的,不是那三個。”顧青說,“他殺的,是這些人——當年那些‘意外死亡’的工人。”
沈星移的腦子嗡嗡作響。
所以,王崢、李昂、李明——那三個人,根本不是師父的第一目標。他們是……
“是‘引子’。”他喃喃道,“他們的死,是為了引出那些真正的死者。”
顧青點頭:“你師父要的,不是他們的命。是讓那些被埋了二十年的人,重見天日。”
沈星移看著那份名單,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
張德柱。
李滿囤。
趙小軍。
……
他們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
二十年前,他們死在工地上,然後被埋進古井、埋進承重柱、埋進這座城市的黑暗角落。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提起,沒有人替他們伸冤。
除了師父。
沈星移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那句話:“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受害者,是祭品。”
祭品。
不是王崢他們。
是這些工人。
師父要的“凈化”,不是殺那幾個人,而是讓這座城市的“病”——那些被掩蓋的罪惡——暴露在陽光下。
“顧青。”他擡起頭。
顧青看著他。
沈星移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悲傷,是某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我想見他。”他說,“在第七顆星落之前。”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我幫你找。”
——
下午三點,顧青接到一個電話。
是技術科的人打來的。
“顧隊,陳厚澤那輛車的軌跡,我們查到了。三個月前,它一直在郊區那棟老宅附近活動。但三天前,它最後一次出現,是在——”
“在哪兒?”
“市政府附近。地下車庫的監控拍到的。”
顧青結束通話電話,轉向沈星移:
“他在市政府。”
沈星移站起來,拿起那麵銅鏡,往外走。
顧青攔住他:“現在去?還有兩天!”
“不是去抓他。”沈星移說,“是去等他。”
他推開顧青的手,走出會議室。
顧青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去。
馬大壯在後麵喊:“哎!你們等等我!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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