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三人站在市政府大樓對麵的咖啡廳裡。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那棟灰白色的高層建築。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辦事的群眾,有上班的公務員,有送快遞的小哥——一切如常。
“你確定他會來?”顧青問。
沈星移搖頭:“不確定。但技術科說他三天前在這兒出現過。如果他真的要在午時三刻動手,肯定會提前來踩點。”
馬大壯撓頭:“那咱們就這麼乾等?”
“等。”沈星移說,“等到明天,等到後天,等到午時三刻。”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美式,然後就那麼盯著對麵的市政府大樓,一動不動。
顧青和馬大壯對視一眼,也坐下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咖啡廳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有人在高談闊論,有人在低頭玩手機,有人在對著電腦敲字。隻有他們三個,像三尊雕像,盯著同一個方向。
天黑了。
市政府大樓的燈亮起來,一層一層,像巨大的燈籠。
天亮了。
燈滅了,大樓又開始一天的忙碌。
第二天。
第三天。
——
第三天上午十點,沈星移的手機震了。
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地下一層,東側走廊,第七根承重柱。你來,我在。”
沈星移看著那行字,手微微發抖。
“他來了。”他說。
三人站起來,穿過馬路,走進市政府大樓。
大廳裡人來人往,沒人注意他們。他們找到東側的樓梯,往下走。
地下一層。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兩邊是各種裝置間和儲物室。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機油和灰塵的氣息。
他們走到盡頭,看見那根柱子。
粗大的方形水泥柱,從地麵貫穿到天花闆。柱子上刷著綠色的牆裙,和周圍其他的柱子沒什麼不同。
但柱子旁邊站著一個人。
舊中山裝,花白的頭髮,清臒的背影。
陳厚澤。
他背對著他們,正擡頭看著那根柱子,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沈星移的腳步停住了。
顧青和馬大壯也停住了。
空氣像凝固了。
“來了?”陳厚澤轉過身,看著沈星移,笑了笑,“比我想象的快。”
他還是那副樣子——溫和,儒雅,眼神明亮。看起來不像殺人犯,像個來參觀的退休教授。
沈星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陳厚澤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夜市擺攤辛苦吧?”
和第一次在老宅見麵時一模一樣的話。
沈星移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師父……”
陳厚澤擺擺手:“別哭。我時間不多。”
他轉身走回那根柱子旁,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水泥表麵:
“就是這兒。午時三刻,日影正中。我把這麵銅鏡——”他從懷裡掏出一麵銅鏡,和沈星移懷裡那麵一模一樣,“——放回它原來的位置,儀式就完成了。”
沈星移看著那麵銅鏡,愣住了:
“怎麼還有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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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厚澤笑了:“你以為就那一麵?八卦有八門,中宮有樞有引。你找到的那麵是‘樞’,我手裡這麵是‘引’。兩麵對在一起,纔是一個完整的太極。”
他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頭頂的日光燈:
“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
沈星移上前一步:“師父,收手吧。”
陳厚澤看著他,沒說話。
“那些工人,”沈星移說,“二十一個人,我看到了名單。我知道你是想替他們伸冤,但殺人不是辦法!”
陳厚澤輕輕笑了一聲:
“伸冤?我不是替他們伸冤。我是讓這座城市,還他們一個公道。”
他指了指頭頂:
“這座大樓,每年開那麼多會,發那麼多檔案,批那麼多專案。可那些死在工地上的工人,他們的名字,有誰記得?他們的家人,有誰管過?他們的屍骨,有誰找過?”
沈星移語塞。
陳厚澤繼續說:
“你查到的那些,隻是冰山一角。二十一個人,隻有十六具找到了。還有五具在哪兒?在更深的地下,在更隱蔽的角落,在永遠沒人知道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王崢、李昂、李明——他們不是兇手,但他們是幫兇。金融廣場封頂那天,王崢在慶功宴上喝了三杯酒;文化中心奠基那天,李昂剪了彩;跨江大橋通車那天,李明站在最前麵。他們知道那些工人是怎麼死的,但他們不說。為什麼?因為說了,專案就得停;停了,錢就沒了。”
沈星移攥緊拳頭:
“那你殺了他們,就能讓那些工人活過來嗎?”
“不能。”陳厚澤說,“但能讓活著的人知道——有些賬,遲早要還。”
他轉過身,麵對那根柱子:
“我設計這個陣法,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這座城市的‘病’暴露出來。八個節點啟用,煞氣匯聚到中宮,再反彈回去——不會死人,但會出事。地下水汙染、電磁輻射超標、地脈紊亂——這些事一出,就會有人查。查到最後,就會查到那些被埋了二十年的人。”
他回過頭,看著沈星移:
“到時候,他們的名字會上新聞,他們的家人會得到賠償,他們的屍骨會入土為安。這不比他們無聲無息地爛在地下強?”
沈星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知道,師父說的是對的。
那些工人,死了二十年,沒人記得,沒人提起。如果不是師父殺了那三個人,如果不是警方開始查這個案子,那些名單永遠不會被人翻出來,那些屍骨永遠不會被人找到。
可是——
“你有權力替他們做這個決定嗎?”他問,“那些工人的家屬,他們想要的是這個嗎?用更多的命,換一個真相?”
陳厚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沒有權力。但也沒有別人有權力。所以我做了。”
他看了看手錶:
“還有一小時。你可以阻止我。用你懷裡那麵銅鏡。”
沈星移愣住了。
“我給你的那封信裡,寫了怎麼用。”陳厚澤說,“你沒看?”
沈星移想起那封信——師父說“死後才能開啟”的那封信。
他一直沒拆。
“現在看。”陳厚澤說。
沈星移掏出那封信,撕開封口。
裡麵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麵隻有幾行字:
“午時三刻,日影正中,將樞鏡對準引鏡,兩鏡相合,則陰陽逆轉。陣破,氣散,無人傷亡。”
沈星移擡起頭,看著陳厚澤。
陳厚澤笑了笑:
“你看,我早就告訴你怎麼阻止我了。我隻是想知道,你會不會來。”
他走到沈星移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來了。好。”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根柱子。
沈星移追上去:“師父!”
陳厚澤沒回頭:
“還有五十分鐘。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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