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沈星移的棚子裡就擠滿了人。
顧青站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她平時不抽,但這一夜抽掉了馬大壯帶來的半包。馬大壯坐在那堆古籍旁邊,笨拙地翻著那些泛黃的書頁,一個字也看不懂。沈星移趴在桌上,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發獃。
那是周懷禮死之前託人送到劉建民手裡的東西——一張市政府大樓的原始施工圖。
圖紙上,每一個關鍵位置都用紅筆圈了出來:地基的四角、主梁的接頭、樓梯的拐角、甚至廁所的通風井。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日期和時辰,還有沈星移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鎮物的埋藏點。”沈星移指著那些紅圈,“一共十二處。比前麵七個節點加起來都多。”
顧青走過來,低頭看著那張圖:“乾位,天,市政府大樓——最後一個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個。你師父要在這兒完成最後的儀式。”
沈星移點頭:“八門鎖煞陣,七個節點是‘鎖’,乾位是‘樞’。隻有這個節點啟用,整個陣法才能啟動。前麵那些死人,都是在給這個節點‘蓄力’。”
“蓄力?”馬大壯撓頭,“什麼意思?”
“就像充電。”沈星移解釋,“七個節點的煞氣,匯聚到中宮,再通過銅鏡反射到乾位。乾位的鎮物收到這股煞氣,就會‘引爆’整個陣法。”
顧青皺眉:“引爆之後呢?”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指著窗外:
“之後,這座城市就會‘生病’。不是一下子全死,是慢慢爛掉。地下水汙染、電磁輻射超標、地脈紊亂——十年之內,海市會變成一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有錢人會搬走,企業會撤離,剩下的人,隻能守著這座廢墟。”
馬大壯張大了嘴:“那……那不就是毀滅一座城市?”
“對。”沈星移說,“這就是他說的‘凈化’。”
棚子裡安靜了幾秒。
顧青掐滅煙,指著那張圖紙:“這些鎮物的位置,你能看懂嗎?”
沈星移點頭又搖頭:“能看懂位置,但看不懂順序。師父說過,啟用要有時辰對應。什麼時辰動什麼鎮物,早了晚了都不行。”
“那最後的時辰是什麼時候?”
沈星移翻開那本《開元占經》,指著上麵的一行批註——那是師父的字跡:
“角宿天田,隱於乾位,午時三刻,地脈通神。”
“午時三刻?”馬大壯一愣,“那不是古代砍頭的時候嗎?”
顧青沒理他,盯著那行字:“天田隱匿的具體時間,你算出來了嗎?”
沈星移點頭:“兩天後,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還剩兩天。”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馬大壯忽然一拍大腿:“那還等什麼?咱們直接去市政府大樓,把那些鎮物挖出來不就完了?”
沈星移搖頭:“挖不出來的。”
“為啥?”
“因為那些鎮物,是澆築在水泥裡的。”他指著圖紙上的標註,“你看這兒——‘主梁接頭,澆築時埋入銅鏡三枚’。這是整棟樓的結構支撐,你挖出來,樓會塌。”
馬大壯傻眼了:“那咋辦?”
顧青忽然問:“如果找不到鎮物,能不能反製?”
沈星移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光:“你的意思是……”
“你師父說過,中宮是‘鑰匙’。”顧青說,“我們挖出了八麵銅鏡,但中央那一麵不見了。如果找到中央的那一麵,能不能用它在乾位‘反製’?”
沈星移想了想,緩緩點頭:“理論上可以。八麵銅鏡對應八個節點,中央那麵是‘總控’。如果用中央那麵在乾位做反向操作,可以打亂陣法的節奏。”
“那中央那麵在哪兒?”
沈星移沉默了。
他不知道。
周懷禮說在土地廟,但沒找到。師父說“你會知道怎麼用”,但沒告訴他在哪兒。
他低頭看著那張圖紙,忽然發現一個細節——圖紙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是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
他湊近了看,那行字是:
“中央之鏡,不在土中,在人心。”
沈星移愣住了。
“在人心”?
什麼意思?
顧青湊過來,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皺眉:“周懷禮寫的?”
沈星移點頭:“應該是他臨死前寫的。‘不在土中,在人心’——中央那麵銅鏡,不在土地廟,在某個人的心裡?”
馬大壯撓頭:“這啥意思?銅鏡還能長心裡?”
沈星移沒理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不在土中。
所以他們挖了古井,沒找到。
在人心。
誰的心?
師父的心?
還是——
他忽然擡起頭,看著顧青:
“你師父……我是說劉建民,他有沒有說過,當年你爸查案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顧青一愣,想了想:“沒說過。我爸的東西,當年都收走了,說是證物,後來也沒還回來。”
“收走了?誰收走的?”
“應該是局裡吧。具體我也不清楚。”
沈星移轉向馬大壯:“你能查嗎?”
馬大壯點頭:“我試試。雖然現在我被踢去守倉庫了,但檔案室的人我還認識幾個。”
顧青看著他:“小心點。劉建民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叛變了。”
馬大壯咧嘴一笑,那憨厚的臉上帶著點狠勁:
“顧隊放心,我馬大壯別的不行,裝傻充愣第一名。”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拉開門走了。
棚子裡又剩下兩個人。
顧青看著沈星移:“你覺得中央那麵銅鏡,在我爸留下的東西裡?”
沈星移搖頭又點頭:“不一定在東西裡。周懷禮說‘在人心’,可能是指某個知道秘密的人。你爸當年查案,肯定接觸過不少知情人。也許他把那些人的名字,或者線索,留在了什麼地方。”
顧青沉默了幾秒,忽然說:
“我爸有個習慣。”
“什麼習慣?”
“重要的東西,他不寫在本子上。”顧青說,“他刻在槍上。”
沈星移一愣:“刻在槍上?”
顧青點頭:“他配槍是警校畢業時發的,用了十幾年。他說,本子會丟,槍不會。有什麼重要的事,就刻在槍托內側,誰也看不見。”
“那槍呢?”
“收走了。當年說是證物,後來應該銷毀了吧?”
沈星移站起來:“不一定。你爸是因公殉職,配槍屬於‘榮譽遺物’,按規定要歸還家屬。如果沒還,那就在局裡的某個地方放著。”
顧青的眼睛亮了。
“我去找劉建民。”
——
兩個小時後,顧青站在劉建民的辦公室裡。
劉建民五十五歲,比劉建國矮半頭,瘦削,臉上永遠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顧青,沒說話。
顧青也沒說話,隻是把一個東西放在他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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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馬大壯昨晚帶來的那張老照片——她父親和陳厚澤的合影。
劉建民低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
“馬大壯告訴你了?”
“告訴了。”
“你恨我嗎?”
顧青搖頭:“不恨。您是保護我。”
劉建民苦笑了一下:“保護你二十年,最後還是沒保住。你還是查進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保險櫃前,輸入密碼,開啟。
從裡麵取出一個木盒。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隻蟬。
顧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隻蟬,和古井裡發現的那塊玉墜上的蟬,一模一樣。
劉建民把木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你爸留下的。他臨死前一天,託人帶出來,交給我。說如果他出事,就把這個給你。”
顧青的手在發抖。她開啟木盒。
裡麵是一把槍。
老式的七七式手槍,槍托上的漆已經磨得發白。她拿起來,翻過來看槍托內側。
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劉建民 陳厚澤 周懷禮——三人同心,其利斷金。若有變故,找土地廟王。”
顧青愣住了。
土地廟王?
王大爺?
那個已經死了的王大爺?
她想起王大爺臨死前說過的話:“土地廟下有一口古井,是龍眼。當年填埋時,我親眼看見有人往井裡投了一塊刻著符咒的銅鏡。”
那是王大爺知道的最後一件大事。
然後他就死了。
顧青把槍放回木盒,看著劉建民:
“王大爺死了。他死之前,說古井裡有銅鏡。”
劉建民點頭:“我知道。挖出來的那八麵,我已經聽說了。”
“但中央那一麵,不在井裡。”
劉建民沉默了幾秒,忽然說:
“你爸當年查到的,不隻是那些死人。他還查到,那八麵銅鏡,根本不是鎮物。”
顧青一愣:“那是什麼?”
劉建民看著她,一字一頓:
“是鑰匙。八把鑰匙,開啟八個節點。真正的鎮物,是中央那麵——‘心鏡’。”
心鏡?
沈星移說的“在人心”,是這個意思?
劉建民繼續說:“你爸查到最後,發現周懷禮和陳厚澤當年埋的,根本不是鎮物,而是一個巨大的騙局。那些銅鏡的作用,不是鎮壓什麼,是‘收集’——收集每一個節點的‘氣’,反饋到中央那一麵。中央那一麵,纔是真正的鎮物。”
“那中央那一麵在哪兒?”
劉建民搖頭:“我不知道。但你爸查到的最後一條線索是——王大爺知道。所以他去找王大爺。”
顧青的手攥緊了。
王大爺。
王大爺死了。
但王大爺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
她忽然想起沈星移說過的一句話:
“王大爺死的那天,他最後見到的人是誰?”
她不知道。
但她可以查。
她站起來,把木盒抱在懷裡:
“謝謝劉叔。”
劉建民看著她,眼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小心。還剩兩天了。”
顧青點點頭,轉身出去。
身後,劉建民的聲音傳來:
“你爸那把槍,子彈是滿的。”
顧青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走了。
——
傍晚,顧青回到夜市。
沈星移還趴在桌上,對著一張星圖發獃。聽見門響,他擡起頭:
“找到了?”
顧青把木盒放在桌上,開啟,取出那把槍,翻過來給他看那行字。
沈星移看完,沉默了。
“王大爺。”他說,“又是王大爺。”
顧青點頭:“我爸當年查到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他。然後我爸死了。二十年後,王大爺也死了。”
沈星移盯著那行字,忽然說:
“王大爺死的那天,我們以為他是被師父殺的。但如果……”
他頓了頓,看著顧青:
“如果殺他的,不是師父呢?”
顧青的瞳孔一縮。
“你是說……”
“王大爺知道中央那麵銅鏡在哪兒。”沈星移說,“有人不想讓他說出來。所以在他告訴我們之前,殺了他。”
顧青想起王大爺死的那天——死在古井旁邊,死狀和之前的命案一模一樣。星象符號,大字屍身,銅錢。
所有人都以為是陳厚澤殺的。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有人模仿陳厚澤的手法,殺了王大爺,然後嫁禍給他呢?
那這個人是誰?
知道中央銅鏡秘密的人?
還是——當年埋屍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名字。
劉建民?
還是——周懷禮死之前,還有別人?
沈星移的手機震了。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一條簡訊:
“王大爺死的那天,我看見一個人。穿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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