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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當年的埋屍的人,就在我們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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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夜市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棚子裡亮著燈,門虛掩著。

顧青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記得走的時候,明明把燈關了,門也鎖了。

她伸手攔住沈星移,自己側身靠近門邊,從縫隙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她愣住了。

棚子裡坐著一個人。

馬大壯。

那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此刻蜷縮在沈星移那張摺疊床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聽見門響,他猛地擡起頭,滿臉都是淚。

“顧隊……”

顧青推門進去,沈星移跟在後麵。兩人看著馬大壯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你怎麼進來的?”顧青問。

馬大壯抹了把臉:“你門鎖太次,一撬就開。”

顧青:“……”

沈星移:“…………”

馬大壯站起來,走到顧青麵前,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顧青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你幹什麼?!起來!”

馬大壯不起來,跪在地上,頭低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顧隊,我對不起你。”

顧青愣住了。

沈星移也愣住了。

馬大壯擡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

“舉報你的人……是我。”

空氣像凝固了。

顧青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馬大壯。那張憨厚的臉,那個平時被她呼來喝去、總是一臉傻笑的漢子,此刻跪在她麵前,像一尊崩塌的石像。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

馬大壯哆嗦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第一次帶沈星移去檔案館,我就彙報了。你停職期間去療養院,我也彙報了。你們挖古井那天,是我讓人報的警。會展中心今晚,也是我報的。”

他擡起頭,看著顧青,眼裡全是絕望:

“顧隊,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沒辦法。”

顧青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讓馬大壯渾身發抖。他認識顧青三年,見過她追捕嫌犯時的狠勁,見過她被劉建國罵時的不服,見過她在父親墓前坐一下午的背影。但這樣的目光,他從沒見過——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冷的、讓人心寒的東西。

“誰讓你乾的?”顧青問。

馬大壯張了張嘴,沒出聲。

“說。”

“是……是劉隊。”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顧青卻笑了一下,很冷:

“劉建國?他今晚剛提醒我有人報警,你說是他?”

馬大壯搖頭:“不是劉建國支隊長。是另一個劉隊——劉建民。”

顧青的表情凝固了。

劉建民。

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

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劉建國的親弟弟。比她大八屆,當年也是警校射擊冠軍,後來調到經偵,再後來——再後來就沒了訊息,據說是一直在經偵幹著,不溫不火。

“他找我談話。”馬大壯繼續說,“說你爸那個案子,有人在查,讓我盯著你。他說這不是害你,是保護你。他說你查下去會死。”

“然後你就信了?”

“我一開始不信。”馬大壯的聲音發抖,“但他說了一件事,我不得不信。”

“什麼事?”

馬大壯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顧青。

顧青接過來,看了一眼,手猛地攥緊。

那是一張老照片,二十年前的,畫麵模糊,但能看清——是兩個人。一個穿著舊式警服,三十齣頭,濃眉大眼,笑著對著鏡頭。另一個穿著中山裝,四十多歲,清臒儒雅,眼神溫和。

穿警服的那個,是顧青的父親,周建國。

穿中山裝的——是陳厚澤。

兩個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座工地,隱約能看見腳手架的輪廓。

“你爸和陳厚澤,當年認識。”馬大壯說,“劉建民說,你爸死之前,查的那個案子,陳厚澤是線人。不是嫌疑人,是線人。”

顧青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父親,和陳厚澤,認識?

陳厚澤,是線人?

那他為什麼——

為什麼二十年後,要殺人?

馬大壯繼續說:“劉建民說,當年的事,比你想象的複雜。你爸的死,不是陳厚澤乾的。但陳厚澤知道是誰幹的。他這二十年,不是在躲,是在查。殺那些人,也不是為了什麼‘凈化’,是——”

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是在給你爸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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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星移站在一旁,看著顧青的背影。她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但能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師父那些話——“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受害者,是祭品。”——“我欠他們的。”

欠誰?

欠那些死在工地的人?

還是欠——一個死了二十年的警察?

顧青忽然轉過身,看著沈星移。她的眼眶發紅,但沒流淚:

“你師父,認識我爸。”

沈星移點頭:“我聽見了。”

“那他為什麼不說?”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也許……他想等查清楚再說。”

“查清楚什麼?”

“查清楚,殺你爸的人,是誰。”

顧青低頭看著那張老照片。她父親笑得那麼開心,站在陳厚澤旁邊,像站在一個老朋友身邊。她從不知道這些。二十年了,她隻知道父親是因公殉職,隻知道他追捕嫌犯時出了車禍。

她什麼都不知道。

馬大壯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說:“顧隊,劉建民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說。”

“他說,你爸的案子,他查了二十年。查到最後,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

“誰?”

馬大壯嚥了口唾沫:

“周懷禮。”

顧青愣住了。

周懷禮?那個已經死了的周懷禮?

“周懷禮不是副市長嗎?”沈星移問,“他一個文官,怎麼殺人?”

馬大壯搖頭:“不是他親手殺的。是他讓人殺的。劉建民說,當年你爸查到那些工地死人的事,正要往上彙報,周懷禮找人動了手腳——你爸的車,剎車被人剪斷的。不是意外,是謀殺。”

顧青的手攥緊了那張照片,紙邊被捏得發皺。

“證據呢?”

“周懷禮死之前,劉建民去找過他。周懷禮認了。”馬大壯說,“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一個是你爸,一個是陳厚澤。你爸是他殺的,陳厚澤的妻女,也是因為他才死的——那場燈光節,是他提議的。他說這就是報應。”

顧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周懷禮。

那個在療養院裡奄奄一息的老人,那個臨死前告訴沈星移“土地廟下麵有八麵銅鏡”的人——是他殺了她父親。

而陳厚澤,這個她一直以為的兇手,卻是在給父親報仇。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二十年來,她一直以為父親是英雄,一直想證明自己配得上他的警號。現在她知道真相了,卻不知道該恨誰。

周懷禮死了。

陳厚澤還在殺人。

恨他?可他是在給父親報仇。

不恨他?可他殺的那些人,也是無辜的。

沈星移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顧青。”

她擡起頭。

沈星移看著她,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光:

“不管真相是什麼,我站在你這邊。我說過的,還記得嗎?”

顧青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馬大壯還跪在地上,小聲問:“顧隊,你還恨我嗎?”

顧青低頭看著他,那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像一條做錯事的大狗,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起來。”她說,“跪著像什麼樣子。”

馬大壯愣了一下,趕緊爬起來。

顧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還剩三天。

第八顆星,還剩三天。

不管師父是誰,不管父親是怎麼死的,先阻止那顆星。

她轉過身:

“馬大壯,你現在還聽劉建民的?”

馬大壯搖頭:“不聽了。我把這些都告訴你了,他肯定知道了。我回不去了。”

“那好。”顧青說,“從現在開始,你聽我的。”

馬大壯挺起胸膛:“是!”

沈星移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錢半仙說過的一句話:

“這人吶,有時候糊塗一輩子,就聰明一回。聰明這一回,就夠用了。”

馬大壯大概就是這種人。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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