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會展中心。
這座佔地八萬平方米的建築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玻璃幕牆反射著遠處的霓虹燈光。白天的展覽早已結束,廣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幾盞景觀燈還亮著,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顧青和沈星移從東側的消防通道翻進去。
通道盡頭是一扇防火門,顧青掏出隨身帶的工具,不到一分鐘就撬開了鎖。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頭頂的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冷光,照著兩側關閉的辦公室門。
“地下室怎麼走?”沈星移壓低聲音問。
顧青掃了一眼牆上的消防示意圖:“前麵左轉,有樓梯。”
兩人快步穿過走廊。整棟樓安靜得可怕,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空氣裡有股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像是很久沒人來過。
樓梯在走廊盡頭,防火門虛掩著。推開後是一道向下的水泥階梯,沒有燈,漆黑一片。顧青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
“小心。”她說。
沈星移跟在她身後,一隻手扶著牆。牆上的水泥冰涼粗糙,能感覺到地下的潮氣。
下了三層,終於到了最底層。
地下室比上麵更冷,空氣也更潮濕。顧青用手電筒掃了一圈——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堆滿了雜物:廢棄的展闆、摺疊桌椅、落滿灰塵的塑料模特。遠處隱約能看見一根根粗大的水泥柱子,支撐著整棟建築的結構。
“第七根承重柱。”沈星移說,“師父說的。”
顧青數了數:“從東往西數還是從北往南?”
兩人對視一眼——師父沒說。
“分頭找。”顧青說,“你數東邊的,我數北邊的。找到喊一聲。”
沈星移點點頭,往東邊走去。
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晃動著,一根根水泥柱從陰影裡浮現出來,又隱入身後的黑暗。柱子上刷著綠色的牆裙,有些地方漆皮剝落,露出下麵灰色的水泥。沈星移一邊走一邊數:一、二、三……
數到第六根的時候,他停住了。
不是找到了第七根,而是因為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手電筒的光照在柱子上,那根柱子和其他沒什麼不同——同樣的水泥,同樣的綠牆裙。但柱子底部的地麵上,有一道痕跡。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這裡。
沈星移蹲下來,用手電筒仔細照。水泥地麵上有一道淺淺的拖痕,顏色比周圍深,像是油漬滲進了水泥。拖痕從柱子底部一直延伸到牆角,消失在堆積的雜物下麵。
他站起來,朝那堆雜物走過去。
那是幾塊廢棄的展闆,上麵印著幾年前某個車展的宣傳畫——一個笑容燦爛的車模,臉已經斑駁脫落,在昏暗的光裡顯得詭異。他把展闆挪開,露出後麵的牆壁。
牆上有一扇門。
很小,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門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
“顧青!”他喊了一聲。
顧青很快跑過來,手電筒照著那扇門:“什麼情況?”
沈星移指了指地上的拖痕:“有人拖過東西進去。”
顧青蹲下看了看那鎖——是老式的掛鎖,鎖簧已經銹死。她從腰間掏出一個小工具包,不到兩分鐘就把鎖撬開了。
“退後。”她說,然後拉開那扇門。
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那種臭味無法形容——不是單純的腐爛,還混著福爾馬林和石灰的味道,刺鼻得讓人眼睛發酸。顧青捂住口鼻,用手電筒往裡照。
門後是一個小房間,約十平米。裡麵堆滿了東西。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排架子。架子上擺著玻璃罐,罐子裡泡著某種東西——顧青沒細看,但她知道那是什麼。牆角堆著幾袋水泥,水泥袋上落滿了灰。地上散落著一些工具:鐵杴、鎬頭、手鋸。
房間中央,有一根粗大的水泥柱。
那是承重柱——從一樓貫穿到地下室的真正支撐結構。但和上麵那些刷著綠牆裙的柱子不同,這根柱子的底部,被人鑿開了一個大洞。
洞裡填著東西。
顧青用手電筒照過去,光束停住了。
洞裡塞著的,是一具屍體。
不是完整的屍骨——是碎的。骨頭和水泥混在一起,像是被澆築進了柱子裡。有些骨頭露在外麵,發黃髮黑,在慘白的光裡像某種扭曲的樹根。
沈星移站在門口,胃裡一陣翻湧。
“趙小軍……”他喃喃道,“這是趙小軍……”
顧青強迫自己走近。手電筒的光掃過那些骨頭,忽然停在一處——那是一隻手腕,骨頭上套著一個東西。
是一隻手錶。
銹得不成樣子,錶盤已經看不清,但錶帶還在——是那種老式的金屬錶帶,八十年代流行的款式。
她想起魏建明說的話:“我徒弟那年才十九歲。”
十九歲,戴著那樣的手錶。
十九歲,被人推進承重柱的澆築模闆裡,澆上水泥,永遠埋在黑暗的地下。
“不止一具。”沈星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青回頭,順著他的手電筒看過去。
房間的另一側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袋口沒紮緊,露出裡麵的東西——是人骨。
不止一具。是很多具。
顧青走過去,蹲下,拉開一個袋子。
裡麵是一顆頭骨。頭骨的眼眶空洞地望著她,像在問:你終於來了。
她站起來,一個一個數。
七個袋子。
加上承重柱裡的那一具——
八具。
和古井一樣,八具。
但古井裡的八具屍骨,是二十年前埋下去的。這裡的呢?
她走到一個袋子前,仔細看裡麵的骨頭——有些還連著乾枯的筋腱,有些已經完全白骨化。從腐爛程度看,埋的時間不一樣。
最早的可能有二十年,最晚的——
她蹲下,仔細看最上麵那具。
那具屍骨的指骨上,戴著一枚戒指。銀色的,款式很新。
她取下來,對著光看。戒指內側刻著幾個字:
“愛妻贈,2018.6.”
2018年。
四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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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二十年前死的。”她站起來,聲音發冷,“有人一直在往這兒送屍體。直到四年前。”
沈星移走過來,接過那枚戒指。手電筒的光照在上麵,那行小字像針一樣刺進他的眼睛。
四年前。
那時候師父在哪?
在隱居。
在準備他的“凈化”。
在——
殺人?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受害者,是祭品。”
祭品。
古井裡的八具,是第一批。
會展中心地下室裡的八具,是第二批。
那第三批呢?
王崢、李昂、李明——那三個人,是第幾批?
顧青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劉隊?”
對麵傳來劉建國的聲音,急促而低沉:
“你們在會展中心?”
顧青一愣:“您怎麼知道?”
“別管我怎麼知道。馬上出來!有人報警說會展中心有非法入侵,轄區派出所的人正在往那兒趕!十分鐘之內必須撤!”
顧青結束通話電話,一把抓住沈星移:“走!”
兩人衝出那個房間,穿過堆滿雜物的地下室,爬上樓梯。身後那扇小門敞開著,裡麵的黑暗和臭味湧出來,像一張巨大的嘴。
他們剛出消防通道,遠處就傳來警笛聲。
兩輛警車正從東側駛來,紅藍燈光在夜色裡閃爍。
顧青拉著沈星移躲進旁邊的綠化帶,趴在冬青叢後麵。警車停在會展中心門口,四個民警下車,拿著手電筒往四周照。
“分開搜!”一個聲音說。
手電筒的光掃過綠化帶,幾次差點照到他們。顧青屏住呼吸,手按在沈星移胳膊上,示意他別動。
三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聲音:“消防通道門被撬了,有人進去過!”
“進去看看!”
幾個民警走進消防通道。顧青趁機拉著沈星移從綠化帶後麵鑽出來,彎著腰往東跑。跑出五十米,拐進一條小巷,終於脫離了警車的視線。
兩人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沈星移的襯衫被汗水濕透,貼在背上。他擡起頭,看著顧青:
“誰報的警?”
顧青搖頭:“不知道。但劉建國能提前知道,說明局裡有人在盯著咱們。”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你覺得,會是我師父嗎?”
顧青一愣。
“他不是要阻止我們。”沈星移說,“他要我們查。每一步,都是他引著我們查的。古井、銅鏡、會展中心——都是他告訴我們的。他為什麼要報警?”
顧青想了想,說出了一個讓她自己都害怕的猜測:
“除非……報警的不是他。”
“那是誰?”
兩人對視,誰也沒說話。
遠處,警車還在會展中心門口閃著燈。小巷裡很暗,隻有頭頂一盞快要壞掉的路燈,一明一滅,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沈星移的手機震了。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一條簡訊:
“報警的人,是當年埋屍體的人。他想滅口。你們小心。”
顧青湊過來看完,臉色變了。
“他知道是誰。”她說,“他什麼都知道。”
沈星移握著手機,看著那條簡訊。
師父到底是誰?
是兇手?
是引路人?
還是——和他們一樣,被某個更大的東西,困在這座城市裡?
路燈滅了,又亮起來。
明滅之間,沈星移忽然問了一句:
“顧青,你信命嗎?”
顧青看著他,沒說話。
“我不信。”沈星移說,“但我現在有點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外走。
“去哪?”顧青問。
“回去算。”他頭也不回,“還剩四天。不管是誰在盯著我們,先阻止第八顆星。”
顧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會展中心的方向。
警車還沒走,燈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
她忽然想起父親。
二十年前,他是不是也這樣,在黑夜裡躲著,查著,一步一步接近真相,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攥緊拳頭,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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