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發掘持續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八具屍骨全部清理完畢,被送往法醫中心。技術科的人在井底又發現了一些東西——八塊刻著生辰八字的木牌,分別綁在八具屍骨的手腕上。木牌已經腐朽,但字跡勉強能辨認。
全是1987年出生的。
那一年,正是八座建築動工的年份。
沈星移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些木牌被裝進證物袋。一夜沒睡,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腦子卻清醒得可怕。
1987年出生,二十年前被埋進井裡——那他們死的時候,剛滿二十歲。
二十歲。
他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還在大學裡讀天體物理,每天泡在圖書館,看星星,算公式,對未來充滿憧憬。而這八個人,二十歲的時候,被人活生生埋進井底,作為“祭品”,鎮壓這座城市的八個方位。
“顧青。”他叫住剛從井邊爬上來的顧青。
顧青滿臉疲憊,走過來:“怎麼?”
“那些生辰八字,能查到身份嗎?”
顧青點頭:“已經在查了。1987年出生的,海市本地人,二十年前失蹤——如果有報案記錄,應該能對上。”
“你覺得會有人報案嗎?”
顧青沉默了幾秒:“八個人同時失蹤,肯定會有人報案。但如果……”她頓了頓,“如果他們本身就是被選中的,那報案可能被壓下去了。”
沈星移明白她的意思。
二十年前,周懷禮是副市長,陳厚澤是知名專家。他們要“選”八個人當祭品,有的是辦法讓這些人“合理消失”——流浪漢、孤兒、沒人管的邊緣人。就算有人報案,也能壓住。
“還有這個。”顧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裡麵是一塊拇指大的玉墜,“在井底發現的,壓在屍骨下麵。你看看。”
沈星移接過來,透過塑料膜仔細看。
玉墜是青白色的,雕成一隻蟬的形狀。蟬的腹部刻著兩個字:
“星移。”
他的手一抖,玉墜差點掉在地上。
“你的名字?”顧青皺眉。
沈星移搖頭,聲音發乾:“不是我的名字。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想起了師父書桌上那個木盒。小時候去師父家,他見過那個木盒,紫檀木的,上麵刻著一隻蟬。他問師父裡麵裝的是什麼,師父笑了笑,說:“是一個人的名字。”
現在他知道了。
那隻蟬,和這塊玉墜上的蟬,一模一樣。
“是我。”他喃喃道,“師父給我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因為我本來就是……”
顧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別亂想。你1987年才幾歲?剛出生。這上麵刻的是‘星移’,不是你的名字,是這兩個字。你師父給你起名的時候,用了這兩個字,一定有他的用意。但不代表你跟他們有關係。”
沈星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對。1987年,他才剛出生。不可能跟這些祭品有關係。
但為什麼玉墜上刻的是這兩個字?
為什麼師父給他起名叫“星移”?
他正想著,手機震了。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一條簡訊,很長:
“星移,你找到蟬了。那是當年我最得意的學生,也是第一個為我而死的人。他叫陳星移,跟你同名不同姓。1987年生,二十歲那年,自願成為‘坎位’的祭品。他死前說,願意用他的命,換我完成理想。我答應了。後來有了你,我給你起名‘星移’,是為了記住他。也是為了記住,我的理想,是用人命換來的。
你一直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現在你知道答案了——因為我欠他們的。二十年前,他們用命換我一個‘凈化’的機會。二十年後,如果我不做,他們白死了。
還剩七天。第八顆星,角宿‘天田’,會在七天後隱匿。到時候,我會在乾位完成最後的儀式。你來不來,你自己決定。
如果你來,帶上那八麵銅鏡。你會知道怎麼用。
如果你不來,我會做完該做的事,然後去陪他們。
——師父”
沈星移看完簡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顧青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七天?”她脫口而出,“不是還有半個月嗎?”
沈星移搖頭:“我算錯了。角宿的‘天田’隱匿週期,我用了標準星曆,沒考慮海市的經緯度和當年的歲差修正。師父算的是對的——七天之後,就是真正的隱匿時刻。”
顧青一把拿過他的手機,把那條簡訊轉發給自己,然後把原簡訊刪除。
設定
繁體簡體
“這條簡訊不能留。”她說,“如果被警局內部的人看見,會直接定性為你和兇手有勾結。”
沈星移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塊玉墜。
陳星移。
和他同名的人。
二十歲,自願成為祭品。
為了師父的理想。
他擡起頭,看著遠處忙碌的警察和技術人員。陽光已經照進古井,探照燈熄滅了,但那一具具屍骨被擡出來的畫麵,還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
“那八麵銅鏡呢?”他問。
顧青指了指旁邊:“證物科收走了。要拿去檢驗。”
“不能讓他們收走。”沈星移說,“師父讓我帶上它們。它們一定有用。”
顧青皺眉:“你現在去要,劉建國不會給。證物科走流程,至少三天。”
“三天來不及。”
顧青沉默了幾秒,忽然轉身往證物科的方向走去。
沈星移跟上去:“你幹嘛?”
“想辦法。”她頭也不回。
——
證物科的臨時帳篷搭在公園東側,門口站著兩個年輕刑警。看見顧青過來,兩人立刻站直了。
“顧隊。”
顧青點點頭,掀開帳篷簾子走進去。沈星移跟在後麵。
帳篷裡,證物科的老李正在給八麵銅鏡拍照。看見顧青,他擡起頭:“顧隊,有事?”
顧青走到桌邊,看著那八麵銅鏡,忽然說:“老李,這鏡子有問題。”
老李一愣:“什麼問題?”
“剛纔在井底,沈老師發現鏡背上有些紋路,可能是隱藏的文字。你拍的照片能看清嗎?”
老李湊過來看:“這些八卦符號很清楚啊,沒有別的……”
顧青打斷他:“你用紫外燈照過嗎?有些古文字要用紫外才顯。”
老李撓撓頭:“這倒沒有。我們主要拍可見光下的……”
“那就現在照。”顧青的語氣不容置疑,“萬一是關鍵證據,漏了就麻煩了。”
老李猶豫了一下,轉身去拿紫外燈。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顧青飛快地伸手,把其中一麵銅鏡塞進衝鋒衣的內兜裡。
動作快得沈星移差點沒看清。
老李拿著紫外燈回來,對著八麵銅鏡一一照射——當然什麼都沒發現。
顧青皺眉:“奇怪,難道我記錯了?算了,可能是我眼花。你繼續拍,我先走了。”
她帶著沈星移走出帳篷。
走出去二十米,沈星移壓低聲音:“你瘋了?那是證物!”
顧青沒說話,隻是把內兜裡的銅鏡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是我瘋了。”她說,“是你師父說得對——這鏡子有用。留在他手裡,比鎖在證物科強。”
她掏出手機,翻出那條轉發的簡訊,看了幾秒。
“還剩七天。”她喃喃道,“七天,我們要找到剩下的七麵鏡子,還要找到乾位的確切位置,還要阻止你師父。”
沈星移沒說話。
因為他在想另一件事。
師父說,他知道怎麼用這些鏡子。
怎麼用?
用來阻止儀式?
還是——
用來完成儀式?
他擡頭看天。白天看不見星星,但他知道,二十八宿還在那裡。角宿的“天田”,正在一天一天靠近隱匿的時刻。
七天。
還剩七天。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