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禮死的當天下午,沈星移和顧青回到土地廟。
老城區的社羣公園,傍晚時分人不多。幾個老人在下棋,幾個年輕人在遛狗,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傍晚沒有區別。
但沈星移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下麵,埋著八麵銅鏡。
還有可能——埋著別的什麼。
王大爺死後,古井遺址被警方用警戒線圍了起來。黃色的帶子繞了一圈,上麵印著“警察封鎖線”幾個黑字。但劉建國那邊一直沒有下文,說是“等上麵批示”,一等就是一週。
顧青掀開警戒線鑽進去,沈星移跟在後麵。
古井的位置在公園西北角,一棵老槐樹下。井口早年被水泥封死了,上麵蓋著一層土,種著幾株月季。王大爺生前負責照看這片花,月季開得正艷,紅的粉的黃的交織在一起。
“就是這兒?”顧青蹲下來,敲了敲地麵。
沈星移點頭:“王大爺說的,井就在下麵。當年填埋的時候,他親手把那麵銅鏡扔進去的。”
“一麵還是八麵?”
“他隻扔了一麵。其他的……”沈星移頓了頓,“應該是周懷禮找人埋的,埋在不同的位置。但中央的那一麵,一定在井裡。”
顧青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公園裡還有幾個老人沒走,其中一個正往這邊張望。她壓低聲音:“咱們現在沒手續,不能挖。劉建國那邊還在等市裡批文,涉及文物,得文化局同意。”
“等不及了。”沈星移說,“師父不會等。第四顆星沒死人,第五顆星隨時可能出事。”
顧青沉默了幾秒,掏出手機。
“我給馬大壯打電話。他有路子找人,晚上偷偷挖。”
——
晚上十一點,公園徹底安靜下來。
馬大壯帶著兩個人來了,一個是工地上的挖掘工,一個是他的老戰友,開挖掘機的。裝備也齊全——小型挖掘機、鐵杴、手電筒、對講機。
“顧隊,我這可是豁出去了。”馬大壯壓低聲音說,“要是被人舉報,我這身皮就扒了。”
顧青拍拍他肩膀:“我兜著。”
挖掘機啟動,挖鬥落在月季花叢中。泥土翻飛,十幾分鐘後,挖鬥碰到了硬物——水泥。
井口露出來了。
直徑約一米,水泥封得嚴嚴實實,上麵還蓋著一層青磚。馬大壯帶著人用鐵鎬撬,撬了半小時,終於撬開一個洞。
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湧出來,混著泥土和腐爛的味道。
沈星移用手電筒往洞裡照——井很深,看不見底,井壁上長滿青苔。他繫上安全繩,讓馬大壯和那個戰友拉著,慢慢往下放。
“小心。”顧青在井口叮囑。
沈星移點點頭,腳蹬著井壁,一寸一寸往下滑。
井裡的空氣越來越濕,越來越冷。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晃動,照出井壁上一道道鑿痕——那是幾十年前人工開鑿的痕跡。
下滑了七八米,腳底踩到了東西。
淤泥。
井底全是淤泥,沒過了腳踝。沈星移站穩,用手電筒掃了一圈。
井底比上麵寬敞,直徑約兩米。四周的井壁長滿了黑色的苔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單純的腐爛,還有一股金屬的銹味。
他低頭看腳下。
淤泥裡,有什麼東西反光。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表麵的淤泥。
是一塊銅鏡。
直徑約二十厘米,圓形,背麵刻著複雜的紋路。他用手電筒仔細照——那是八卦中的“坎”卦,兩道短橫夾一道長橫。背麵還有兩個字:“休門。”
沈星移的心跳加速。
休門,坎位,對應金融廣場——第一起命案。
他繼續往下挖。
第二塊銅鏡,在左邊半米處,背麵是“艮”卦,刻著“生門”。文化中心,第二起命案。
第三塊,兌卦,“驚門”。跨江大橋,第三起命案。
第四塊,巽卦,“杜門”。電視台,第四顆星——沒有死人,但有趙鐵柱父子。
第五塊,震卦,“傷門”。
第六塊,離卦,“景門”。
第七塊,坤卦,“死門”。
第八塊,乾卦,“開門”。
八麵銅鏡,全部埋在井底的淤泥裡。每一麵都對應一個節點,每一麵都刻著八卦和八門的標記。
但沈星移要找的,是“中央的那一麵”。
周懷禮說的鑰匙。
他繼續挖,把八麵銅鏡周圍的淤泥全部清理乾淨——沒有。隻有這八麵,沒有第九麵。
難道周懷禮騙他?
他站起來,用手電筒掃視整個井底。除了淤泥,就是井壁,什麼都沒有。難道中央的那一麵,不在這裡?
就在這時,他的手電筒掃過一個地方,光柱停住了。
井壁上,有一個凹槽。
凹槽的位置很隱蔽,被一塊凸起的青磚擋著。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凹槽是方的,約二十厘米見方,深度剛好能放下一麵銅鏡。
空的。
中央的那一麵,被人取走了。
沈星移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誰取走的?
師父?
還是別人?
他正要喊上麵的顧青,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淤泥裡。手電筒脫手,掉進泥中,光滅了。
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掙紮著爬起來,摸黑找手電筒。手在淤泥裡亂摸,忽然碰到一個東西——
不是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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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軟的。
人的手?
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拚命扒開那片淤泥,摸到了——手腕、手臂、肩膀、頭……
一具屍體。
埋在淤泥裡的屍體。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四周摸。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
八具。
八具屍骨,埋在八麵銅鏡的下方,呈八卦的方位排列。
沈星移的牙齒在打戰。
“沈星移!”井口傳來顧青的喊聲,“你怎麼了?!說話!”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不出來。
上麵,馬大壯開始拉繩子。沈星移被一寸一寸拖出井底,離開那片黑暗。
爬出井口的那一刻,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得像紙。
顧青蹲下來:“到底怎麼了?”
沈星移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話:
“下麵……有八具屍骨。”
顧青的表情凝固了。
馬大壯和那兩個工人麵麵相覷,空氣像被凍住。
“什麼屍骨?”顧青的聲音發緊。
“埋在淤泥裡,在銅鏡下麵。”沈星移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八具。正好八具。擺成八卦的方位。”
馬大壯罵了一聲髒話,掏出對講機:“劉……劉隊,出事了。”
——
二十分鐘後,整個土地廟公園被警車包圍。
警戒線重新拉起來,這次拉了三層。探照燈把古井周圍照得雪亮,法醫、技術科、刑偵隊的人全來了。劉建國親自到場,臉色鐵青得像鍋底。
“誰讓你們私自挖掘的?!”他劈頭蓋臉一頓罵,“顧青,你停職期間擅自行動,馬大壯,你協助違規作業——你們兩個,明天都給我寫檢查!”
顧青和馬大壯低頭挨罵,沒吭聲。
但劉建國罵完之後,還是走到井邊,往下看了看,問技術科的人:“下麵什麼情況?”
技術科的老周擡起頭:“八具屍骨,埋藏時間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已經腐爛成白骨,但骨骼完整,沒有外傷痕跡。”
“死因呢?”
“得等法醫鑒定。但從現場看,不像是謀殺——沒有掙紮痕跡,沒有外傷,倒像是……”
“像是什麼?”
老周嚥了口唾沫:“像是被埋進去的時候,還活著。”
現場一片死寂。
沈星移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些白骨頭一具一具被裝進裹屍袋,運上警車。
八具屍骨,八麵銅鏡,八卦方位。
他想起了師父說過的那句話:
“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受害者,是祭品。”
祭品。
不是那三個死者。
是這八具屍骨。
二十年前,埋在這口井裡的八個人。
他們是誰?
為什麼被埋在這裡?
為什麼還活著的時候就被埋下去?
師父的“凈化”,從二十年前就開始了?
他正想著,手機震了。
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隻有一句話:
“你找到他們了。很好。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了。”
是師父。
沈星移擡頭四顧——周圍全是警察和圍觀群眾,探照燈把黑夜照得通亮。但師父一定就在某個角落,看著他。
他回了一條:
“他們是誰?”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
“造這八座建築的人。第一批。真正的建造者。”
沈星移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第一批建造者。
那後來的呢?
王崢、李昂、李明——那些死者,是第二批?
師父要殺的,從來不是一個兩個人。是一整代人。
他擡起頭,看著月光下的城市。
二十八宿還在天上,一顆一顆,冷冷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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