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把那麵銅鏡帶回了家。
不是她的公寓,是沈星移的棚子——夜市那間十平米的鐵皮房。她說放她那兒不安全,萬一警局突然來搜查,說不清楚。
沈星移沒反對。他坐在摺疊床上,看著那麵銅鏡發獃。
銅鏡背麵,八卦符號旁邊,刻著兩個字:“景門。”
離位,會展中心。
第六顆星對應的節點。
“你拿走的是這一麵?”他問。
顧青點頭:“其他的還在證物科。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
沈星移沒說話。他拿起銅鏡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著那些紋路。銅鏡很沉,表麵生著青綠色的銹,但背麵的字跡依然清晰。
“你師父說你知道怎麼用。”顧青靠在門口,“你知道了嗎?”
沈星移搖頭。
“那他在賭。”
“他一輩子都在賭。”沈星移放下銅鏡,揉了揉太陽穴,“賭自己能改變城市,賭那些祭品死得值,賭我能理解他。”
“你理解嗎?”
沈星移擡起頭,看著她。
“理解有什麼用?”他說,“理解不等於同意。”
顧青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得走了。劉建國讓我明天一早去局裡,說是談話。”
“談話?”
“嗯。”顧青的表情有些複雜,“停職期間私自行動,還拉著馬大壯一起——這處分小不了。”
她轉身要走,到門口又回頭:“那麵鏡子你收好。別讓任何人看見。”
門關上。
沈星移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棚子裡,對著那麵銅鏡,一夜沒睡。
——
第二天上午九點,顧青推開劉建國辦公室的門。
支隊長坐在辦公桌後麵,沒抽煙,沒看檔案,隻是看著她。那眼神讓顧青心裡一沉——不是憤怒,是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坐。”劉建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顧青坐下。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久到顧青以為他忘了要說什麼。然後他開口了,第一句話就讓顧青愣住:
“小顧,你知道你爸當年是怎麼死的嗎?”
顧青的呼吸一滯。
“因公殉職。”她說,“追捕嫌疑人時車禍。”
劉建國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你再看看這個。”
顧青接過來,開啟。
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卷宗。封麵上寫著:“關於周建國同誌因公殉職的調查結論”。
周建國,她父親的名字。
她的手微微發抖,翻開卷宗。
第一頁,是她熟悉的結論——追捕嫌疑人途中,車輛失控墜入山崖,因公殉職。
但第二頁,是一份手寫的調查報告,筆跡很舊,紙頁發黃。
報告上寫著:
“經查,周建國同誌殉職前三天,曾秘密調查本市八處建築工地的‘異常死亡事件’。據其筆記本記載,八處工地自1987年動工以來,共發生‘意外死亡’11起,其中3起發生在金融廣場工地,2起發生在文化中心工地,其餘6起分散在其餘六處工地。周建國同誌認為,這些死亡並非意外,存在‘人為安排’的可能。其殉職當日,本擬約談相關責任人周懷禮、陳厚澤。但因‘證據不足’,此案未予立案。”
顧青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父親調查過這些事。
二十年前,他就發現了那些“意外死亡”的異常。
然後,他在約談周懷禮和陳厚澤的當天,“意外”死了。
“這報告……”她的聲音發乾,“為什麼我從來沒看見過?”
劉建國嘆了口氣:“因為被壓下來了。當年辦案的人,是我師父。他寫完這份報告,第二天就被調去守倉庫。卷宗封存,再沒人提過。”
他頓了頓,看著顧青的眼睛:
“你爸不是因公殉職。他是被人滅口的。”
顧青的手緊緊攥著那份報告,指節發白。
二十年來,她一直以為父親是追捕嫌疑人時出的事,一直以為他是英雄,一直想證明自己配得上他的警號。
現在有人告訴她,那是滅口。
“證據呢?”她啞著嗓子問,“有證據嗎?”
劉建國搖頭:“沒有。對方做得乾淨,車毀人亡,什麼證據都沒留下。但我師父臨死前告訴我一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周建國死的那天,周懷禮和陳厚澤,正在一起喝茶。’”
顧青的瞳孔猛地收縮。
周懷禮已經死了。陳厚澤還在。
那個沈星移叫師父的人,那個滿口“凈化”、殺人不眨眼的人——他可能也是殺她父親的兇手之一。
“你告訴我這些,”顧青的聲音冷下來,“是想讓我別再查下去?”
劉建國看著她,眼神複雜:
“我是想告訴你,為什麼讓你停職。”
他從抽屜裡又拿出一份檔案,推到顧青麵前。
那是一份舉報信影印件。舉報人匿名,內容是:
“顧青與嫌疑人陳厚澤的學生沈星移勾結,私自進入檔案館、私自挖掘文物、私自轉移證物,涉嫌包庇、妨礙公務。”
顧青的手指收緊。
“有人盯著你。”劉建國說,“從你第一次找那個算命的開始,就有人盯著。你的每一步,都有人彙報上去。我不知道是誰,但我知道,你繼續查下去,下一個‘意外’的,可能就是你。”
顧青擡起頭,看著他:
“那您呢?您為什麼還幫我?”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站起來,走到窗邊。
“因為你爸,是我師兄。”他背對著顧青說,“當年他死的時候,我在外地辦案,趕回來時已經火化了。我師父說,別查了,查下去你也會死。我聽了他的話,一藏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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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著顧青,眼裡有淚光:
“現在我快退休了。再不查,就來不及了。”
顧青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我不怕死。”她說,“我爸也不怕。”
劉建國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
“你跟你爸,一模一樣。”
他走回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顧青。
那是一把車鑰匙。
“我的私車,停在地下車庫B區。別開警車,別用手機,別告訴任何人你要去哪兒。”
顧青接過鑰匙:“謝謝劉隊。”
“別謝我。”劉建國擺擺手,“七天。你隻有七天。七天之後,不管查沒查出來,都得收手。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顧青握緊鑰匙,轉身要走。
“等等。”劉建國叫住她。
她回頭。
劉建國猶豫了一下,說:
“那個叫沈星移的,你信他嗎?”
顧青沒有猶豫:“信。”
“為什麼?”
顧青想了想,說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因為他害怕。”
劉建國一愣。
“真正想殺人的人,不會害怕。”顧青說,“但他怕。怕自己算錯,怕來不及,怕師父真的走上絕路。他怕的東西太多了,所以他不會是兇手。”
她推門出去。
劉建國站在辦公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喃喃自語:
“師兄,你閨女,長大了。”
——
顧青回到夜市時,已經是中午。
沈星移還坐在那張摺疊床上,對著那麵銅鏡發獃。看見她進來,他擡起頭,眼神疲憊:
“怎麼說?”
顧青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把劉建國說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包括她父親的死。
包括那份二十年前的調查報告。
包括周懷禮和陳厚澤那天一起喝茶的事。
沈星移聽完,臉色白得像紙。
“你是說……”他的聲音發乾,“我師父,可能殺了你父親?”
顧青看著他,沒有回答。
沈星移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很久,很久。
久到顧青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開口:
“如果你要抓他,我不會攔你。”
顧青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我不是要抓他。”她說,“我要真相。我父親到底是不是他殺的,如果是,為什麼。如果不是,那是誰?”
沈星移轉過頭,看著她。
“如果是呢?”
顧青沉默了幾秒:
“那我會親手抓他。”
兩人對視,空氣像凝固了。
窗外,有鳥叫,有汽車聲,有遠處工地的打樁聲。
沈星移忽然伸出手,把那麵銅鏡遞給她:
“拿著。”
顧青一愣:“幹嘛?”
“如果真是他殺了你父親,”沈星移說,“你需要證據。這鏡子是證物,也是線索。說不定,能查到當年的事。”
顧青接過銅鏡,看著上麵的“景門”兩個字。
“你呢?”
“我繼續算。”沈星移回到桌邊,翻開那堆古籍和天文資料,“還剩七天。不管真相是什麼,先阻止第八顆星。”
顧青看著他的背影。
清瘦,疲憊,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麼他害怕,卻從來沒有逃。
因為他心裡,有比害怕更大的東西。
她沒再說話,推門出去。
身後,沈星移的聲音傳來:
“顧青。”
她回頭。
沈星移沒有轉身,背對著她,說:
“不管真相是什麼,我站在你這邊。”
顧青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很淡,但確實是笑。
她沒回答,拉上門走了。
棚子裡,沈星移一個人對著滿牆的圖紙和滿桌的資料,開始重新推算。
離位,景門,會展中心。
第六顆星,還剩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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