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顧青開車來接沈星移。
她換了一身便裝,黑色衝鋒衣配工裝褲,腰間的警用裝備不見了,但那股利落勁兒一點沒少。沈星移上車時,看見副駕駛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給你的。”顧青說。
沈星移開啟,是一份熱騰騰的煎餅果子和一杯豆漿。
“你不是不會做飯嗎?”
“買的。”顧青打方向盤拐出夜市,“我不會做,還不會買?”
沈星移沒再說話,低頭吃早餐。煎餅果子還是熱的,薄脆很脆,醬料不鹹不淡——比他平時在夜市吃的那些強多了。
“晶元查出來了。”顧青一邊開車一邊說,“技術科的人說,是最新型號的定位晶元,續航三個月,資料傳輸加密,不是市麵上能買到的貨。”
“什麼意思?”
“意思是,放晶元的人,不是普通混混。要麼有門路從黑市搞到軍用品,要麼——”她頓了頓,“本身就是係統內的人。”
沈星移咀嚼的動作停了。
係統內的人。
警察?還是別的什麼部門?
顧青繼續說:“還有,晶元不是最近才放進去的。技術科根據電池損耗推算,已經執行了兩個月零二十三天。”
兩個月零二十三天。
沈星移拚命回憶那個時間點。那時候他在幹什麼?第一起命案還沒發生,他還在夜市擺攤,每天幫大媽找狗、幫小販分析路燈……
不對。
那時候,他已經見過師父一次了。
在老宅。
他猛地想起來——那天從老宅回來,手錶曾經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沒在意,以為是表扣鬆了。
現在想想,表扣怎麼會無緣無故鬆?除非有人趁他不注意,開啟過錶殼。
“他早知道我會查。”沈星移喃喃道,“兩個月前,他就知道我一定會入局。”
顧青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車子駛出市區,往西山的方向開去。海市療養院就在半山腰,一棟灰白色的五層建築,掩在鬆柏之間。
——
周懷禮住在三樓,單人病房,窗戶朝南,能看見半個海市。
沈星移推門進去的時候,老人正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輸液管從手背紮進去,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周市長。”顧青走到床邊。
老人慢慢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她幾秒,又看向她身後的沈星移。
“陳厚澤的學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沈星移一愣:“您認識我?”
“不認識。”周懷禮扯了扯嘴角,算是一個笑,“但你們師徒倆,眼睛一樣。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看穿。”
他擡起沒紮針的那隻手,指了指床邊的椅子:“坐吧。我知道你們會來。”
顧青和沈星移對視一眼,坐下了。
周懷禮又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出空氣裡漂浮的灰塵。
“三十年了。”他忽然開口,“我在這座城市活了七十八年,當了十二年副市長,經手的專案上百個。臨死了,躺在床上,天天想——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
他轉過頭,看著沈星移:
“你師父那些事,我知道。新聞我都看了。三起命案,銅錢,星象符號——那是二十八宿,對不對?”
沈星移點頭。
周懷禮苦笑了一下:“他果然做到了。當年他說,這八個節點要是啟用,能讓海市‘脫胎換骨’。我不信。後來出了那些事,他失蹤了,我以為他放棄了。沒想到,他憋了十年,用這種方式……”
“周市長,”顧青打斷他,“那八座建築,當年是怎麼規劃的?”
周懷禮閉上眼睛,像在回憶,又像在積蓄力氣。
“1987年,海市搞城市更新。我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長,陳厚澤是中科院的專家,我請他來當顧問。他說,海市的風水格局好,但被亂建破壞了,需要‘匡正’。他畫了一張圖,標出八個方位,說隻要在這八個地方建地標,就能‘聚氣’。”
“您信了?”
“開始不信。”周懷禮睜開眼,“後來他帶我去看了幾個地方,講什麼龍脈、穴眼、氣場——我聽不懂,但我看見他拿一個羅盤似的儀器,指標真的會轉。他說那是地磁異常,是龍脈的‘氣’。我當時年輕,信了。”
沈星移皺眉:“就因為這個?”
“當然不止。”周懷禮咳了兩聲,嘴角滲出一絲血,他用手背擦掉,“還有錢。”
“錢?”
“那些建築的地塊,本來不值錢。陳厚澤說那是‘吉位’,將來能升值。我信了,批了地。後來果然升值了,翻了幾十倍。開發商高興,給我送錢。我收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八座建築,八個開發商,每家送了我二十萬。那時候二十萬,能在海市買三套房。我收了,簽字了,鎮物也埋了。然後——”他頓了頓,“開始死人。”
沈星移的心一緊:“您知道工地死人的事?”
“知道。”周懷禮閉上眼睛,“第一起,木匠摔死。第二起,電工觸電。第三起,抹灰的腦溢血。開發商來找我,問怎麼辦。我說壓下去,賠錢封口。壓下去了。”
他睜開眼,看著沈星移:
“後來你師母和師妹出事,陳厚澤來找我。他說,那是報應。那場燈光節,是我提議的。為了慶祝金融廣場封頂,我讓全市徹夜通明。那輛貨車,因為刺眼的燈光失控,撞向她們。”
沈星移的喉嚨發緊。
“他說要毀了那八座建築,我說你瘋了。他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周懷禮的手微微發抖,“現在我明白了。報應來了。我得了癌,疼得睡不著。你師父開始殺人。下一個,該輪到誰?”
顧青問:“那些鎮物,具體埋在什麼位置?”
周懷禮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告訴你,你去挖出來,然後呢?陳厚澤的儀式就能停了?”
“至少能阻止他繼續殺人。”
“殺人?”周懷禮搖搖頭,“他不覺得自己在殺人。他覺得在‘凈化’。你挖了鎮物,他就不‘凈化’了?他隻會換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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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移忽然開口:“周市長,您知道中宮在哪兒嗎?”
周懷禮的笑聲停了。
他看著沈星移,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光。
“中宮?”他重複了一遍。
“對。八門鎖煞陣,七個節點,一個總樞。總樞就是中宮。隻要找到中宮,就能反製整個陣法。”
周懷禮沉默了。
很久很久。
窗外有鳥叫,風吹過鬆柏,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過來。”周懷禮終於開口,對沈星移招手。
沈星移走到床邊,俯下身。
周懷禮抓住他的手,那隻手瘦得像枯枝,卻攥得很緊。他把沈星移拉近,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土地廟。”
沈星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這個,王大爺說過,古井在土地廟。
但周懷禮接著說了下半句:
“下麵埋的,不是一麵銅鏡。是八麵。”
沈星移的瞳孔猛地收縮。
八麵?
“八卦,八麵銅鏡,對應八個節點。”周懷禮的聲音越來越弱,“陳厚澤當年讓我找人鑄的,每一麵背後刻著一個符咒。埋下去的時候,是分開埋的,但陣法啟動之後,它們會……會……”
他的手忽然鬆開,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
“周市長!”顧青衝過來按急救鈴。
周懷禮的眼睛瞪得很大,盯著天花闆,嘴唇還在動。沈星移俯下身,把耳朵湊過去。
“……中央那一麵……是鑰匙……找到它……就能……就能……”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然後,不動了。
護士衝進來,醫生衝進來,急救裝置推進來。顧青拉著沈星移退到走廊上,隔著玻璃看裡麵忙亂的身影。
十分鐘後,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走了。癌症晚期,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沈星移站在走廊上,看著病房裡那張被白布蓋住的臉。
周懷禮最後那幾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八麵銅鏡。
不是一麵,是八麵。
中央那一麵,是鑰匙。
找到它,就能……
就能什麼?
阻止儀式?
還是——
啟動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顧青走過來,輕聲說:“他說了什麼?”
沈星移轉過頭,看著她。
“土地廟下麵,埋著八麵銅鏡。”他說,“每一麵對應一個節點。中央那一麵,是鑰匙。”
顧青的眉頭皺起來。
“那王大爺當年埋的那麵……”
“不是中央的那麵。”沈星移打斷她,“是其中之一。我們一直以為,找到一麵就能破陣。現在才知道,要找齊八麵——或者,找到中央的那一麵。”
他走到窗邊,看著山下的海市。
陽光下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就在這片繁華下麵,埋著八麵銅鏡。每一麵都對應一個星宿,每一麵都在等待被啟用。
師父的計劃,比他們想象的,複雜得多。
“走吧。”顧青拍拍他的肩膀。
“去哪兒?”
“土地廟。”顧青說,“周懷禮死了,王大爺死了,下一個死的是誰,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的是——土地廟下麵,有答案。”
沈星移點點頭。
兩人走出療養院,上了車。
車子發動的那一刻,沈星移忽然說:“他最後叫我過去,說的那些話,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早就準備好的。”沈星移看著窗外,“他一直在等我。等我問出那句話。”
顧青沉默了幾秒,打方向盤下山。
“有些人臨死前,需要找一個傳話的人。”她說,“你是他選中的人。”
沈星移沒說話。
但他知道,這個“傳話的人”,要傳的,可能不隻是周懷禮的話。
還有師父的話。
還有那些死去的人,沒來得及說的話。
車子駛下山,消失在正午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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