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那張紙放在桌子中央,所有人圍坐在旁邊。
劉建國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鐘,然後擡起頭:
“他這是什麼意思?把陣眼告訴我們,讓我們去破,然後又說什麼‘病氣散向何處’——他到底想不想讓我們破?”
沈星移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
顧青替他回答:
“他想讓我們自己選。”
劉建國皺眉:“選什麼?”
“選怎麼對待這座城市。”顧青說,“破陣容易,但破陣之後呢?那些被鎖了三十年的‘病氣’會散到城市的每個角落。到時候,可能會有更多人遭殃。”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沈星移:
“你算過沒有?那個什麼‘病氣’,到底會怎麼樣?”
沈星移擡起頭:
“算過。”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遝列印紙,攤在桌上。
那是他昨晚通宵算出來的資料——地下水流向圖、電磁場分佈圖、地質結構剖麵圖,還有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演。
“八座建築下麵埋的鎮物,相當於八個‘聚焦點’。”他指著其中一張圖,“它們把城市地下的某種能量——我暫時稱之為‘病氣’——匯聚到中宮。中宮的銅鏡就像一麵透鏡,把這些能量聚焦、壓縮、儲存。”
他翻到另一張圖:
“如果現在破陣,也就是拿走銅鏡,這三十年的‘病氣’會瞬間釋放,沿著地下水的流向擴散。根據我的計算,擴散範圍大概是——”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半徑二十公裡。整個海市市區,全在裡麵。”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小李小聲問:“擴散了會怎麼樣?”
沈星移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劉建國愣了一下:“不知道?”
“因為沒人做過這種事。”沈星移說,“古人隻知道‘鎖煞’,不知道‘散煞’之後會怎樣。可能隻是幾年內氣候異常、災害增多,也可能——”
他頓了頓:
“也可能有更嚴重的後果。”
馬大壯撓著頭:“那怎麼辦?不破了?讓他繼續殺人?”
沈星移沒說話。
顧青站起來,走到窗前。
她看著窗外這座城市。
八百萬人在裡麵生活、工作、上學、養老。有孩子剛出生,有老人快離世,有情侶在約會,有夫妻在吵架。
這就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有病沒病,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讓陳厚澤替他們做決定。
“破。”她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劉建國看著她。
顧青一字一句地說:
“不管後果是什麼,不能讓一個殺人犯替這座城市做選擇。”
沈星移看著她,眼神裡有光。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拍了一下桌子:
“那就破!”
他站起來,看著沈星移:
“你說,怎麼破?”
沈星移走到那張地圖前,指著土地廟的位置:
“銅鏡已經找到了。但破陣不是拿走銅鏡就行,需要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方位,用特定的方式。”
他頓了頓:
“就像啟用陣法需要八個節點一樣,破陣也需要一個‘反啟用’的過程。”
顧青皺眉:“什麼意思?”
沈星移指著星圖:
“陳厚澤用的是二十八宿的順序啟用八個節點。要破陣,就得用同樣的順序,在同樣的時辰,去每一個節點做‘反儀式’。”
劉建國聽懵了:“反儀式?”
“就是把當初埋的鎮物取出來,或者改變它的方位。”沈星移說,“但每個節點埋的鎮物不一樣,取出來的方式也不一樣。有的埋在牆裡,有的埋在地下,有的可能在建築的最高處。”
他頓了頓:
“這需要時間。”
劉建國問:“多長時間?”
沈星移算了算:
“如果一切順利,至少七天。”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電話:
“特警支隊、消防支隊、市政工程處——給我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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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第一站:金融廣場。
沈星移站在廣場中央,擡頭看著那棟三十層的大樓。
顧青站在他身邊:“鎮物在哪兒?”
沈星移翻開一本舊筆記——那是他在陳厚澤的老宅裡找到的,裡麵記錄了當年埋鎮物的詳細位置。
“坎位,水,地下二層,東北角。”他念著上麵的字,“埋深三米,鎮物為一尊鐵牛。”
馬大壯撓頭:“鐵牛?埋地下三米?”
沈星移點頭:
“鐵屬金,金生水。坎位屬水,用鐵牛鎮水,是古法。”
劉建國揮了揮手:“挖!”
兩台挖掘機開進廣場,在標記的位置挖下去。
三小時後,挖到三米深。
工人跳下去,用手鏟慢慢清理泥土。
忽然,鐵鍬碰到了硬物。
“挖到了!”
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牛被擡上來。
高一米左右,長一米五,銹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但姿勢還能看清——前腿跪地,後腿蹬直,像是在掙紮。
沈星移蹲下來,看著那頭鐵牛。
牛的背上刻著一行字,已經模糊不清,但勉強能認出幾個:
“鎖坎水,鎮煞氣,永保平安。”
他伸手,把鐵牛翻過來。
牛腹下刻著另一個符號——角宿的簡圖。
“第一個。”他站起來,看著顧青,“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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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第二站:文化中心。
鎮物埋在地下室入口的牆裡,是一塊刻著亢宿符咒的青磚。
工人用電鎬鑿開牆麵,取出青磚。
磚的背麵,刻著同樣的字:
“鎖艮山,鎮煞氣,永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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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第三站:跨江大橋。
鎮物埋在橋墩底部的水下,是一個銅製的烏龜。
潛水員下水二十分鐘,把烏龜撈上來。
龜背上刻著氐宿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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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第四站:電視台。
鎮物藏在發射塔的基座裡,是一個鐵製的方形器物,像古代的“鬥”。
工人用切割機切開基座,取出鐵鬥。
鬥內刻著房宿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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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天三夜。
沈星移沒睡過覺,顧青也沒睡。他們從一個節點趕到另一個節點,取出一個個鎮物。
第四站結束的時候,顧青靠在車座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沈星移坐在她旁邊,盯著手裡的筆記:
“還有四個。電視台、會展中心、體育場、市政府大樓。”
顧青閉著眼睛:“還差幾個?”
“電視台取出來了。會展中心的鎮物在展廳地下,體育場的在看台下麵,市政府大樓的——”
他翻了一頁:
“在樓頂。”
顧青睜開眼:“樓頂?”
沈星移點頭:
“乾位,天,鎮物應該在最接近天的地方。當年他們把一件東西放在樓頂的天線上。”
顧青皺起眉頭:“什麼東西?”
沈星移搖頭:
“筆記上隻寫了兩個字——‘星盤’。”
顧青愣了一下:“星盤?像第一起現場那種?”
沈星移點頭:
“可能。那台星盤,應該就是市政府大樓的鎮物。”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那東西在樓頂放了三十年?”
沈星移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最後一站,可能是最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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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兩點,會展中心。
鎮物埋在展廳中央那尊“火種”雕塑下麵。
工人把雕塑吊起來,往下挖了兩米,挖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塊紅色的石頭,上麵刻著心宿的符號。
沈星移拿起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
石頭很輕,不像普通的石頭。
“這是什麼?”顧青問。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應該是隕石。”
顧青愣了一下:“隕石?”
“嗯。”沈星移指著石頭上的紋路,“這些是高溫燒蝕的痕跡。這塊石頭來自天上。”
他頓了頓:
“用隕石鎮火,也是古法。”
顧青看著他,忽然問:
“你師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一個用古代的方法,解決現代問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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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淩晨四點,體育場。
鎮物在看台下麵,是一個鐵製的“龍”形器物。
工人撬開看台的地闆,把它取出來。
龍背上刻著尾宿的符號。
沈星移看著那條鐵龍,忽然想起什麼:
“尾宿在星象裡代表‘龍尾’。用鐵龍鎮尾宿,正好對應。”
顧青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條銹跡斑斑的鐵龍:
“還剩最後一個。”
沈星移點頭:
“市政府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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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十點,市政府大樓。
這是一棟二十層的老建築,建於1986年,是海市的行政中心。
樓頂上,有一根三十米高的天線。
沈星移站在樓下,擡頭看著那根天線。
夜色中,天線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平台,像一隻眼睛,盯著天空。
“星盤就在那兒。”他說。
劉建國皺起眉頭:“三十米高,怎麼上去?”
馬大壯在旁邊說:“消防雲梯能到嗎?”
劉建國搖頭:“那根天線太細,雲梯靠不上去。”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上去。”
顧青猛地轉過頭:“你瘋了?”
沈星移看著她:
“隻有我能認出那個星盤。而且——”
他頓了頓:
“我想親眼看看,師父放了三十年的東西。”
顧青抓住他的胳膊:
“三十米!你連繩都不會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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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移輕輕掙開她的手:
“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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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樓頂。
風很大。
沈星移站在天台邊緣,擡頭看著那根天線。
三十米高,筆直地指向夜空。
天線上每隔一米有一個腳踏,是給維修工爬的。
但那些腳踏已經銹了三十年,不知道還牢不牢。
顧青給他繫上安全繩,一邊係一邊罵:
“你要是掉下來,我饒不了你。”
沈星移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放心。我算過概率,掉下來的概率隻有百分之三。”
顧青瞪他一眼:“百分之三也是概率!”
沈星移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的眼睛:
“等我回來。”
然後他轉身,抓住天線的第一級腳踏,開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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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越來越大。
沈星移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力抓緊。
十米。
二十米。
二十五米。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麵的人變得很小,顧青站在天台邊緣,仰著頭盯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二十八米。
二十九米。
三十米。
他抓住了平台邊緣,用力一撐,翻了上去。
平台隻有一平米左右,勉強能站一個人。
正中央,放著一台星盤儀。
黃銅質地,已經銹得發黑。三腳架牢牢固定在平台上,刻度盤指向天空某個角度。
沈星移蹲下來,看著那台星盤。
它和第一起現場那台一模一樣。
隻是這台更舊,更銹。
他伸手,輕輕轉動刻度盤。
盤上刻著一行字:
“乾元亨利貞。”
《易經》乾卦的卦辭。
他愣了一下,然後看見星盤底座上還有一行小字:
“贈吾徒星移,辛卯年春。”
沈星移的呼吸停了一瞬。
辛卯年。
那是他拜師那年。
原來那年,師父就做了這台星盤。
原來那年,師父就想把它放在這兒。
他盯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酸。
三十米高空,大風呼嘯。
他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師父三十年前留給他的東西。
“沈星移!”顧青的聲音從下麵傳來,“你沒事吧?”
他回過神,大聲喊:
“沒事!我把它拿下來!”
他伸手,想把星盤從底座上取下來。
但星盤紋絲不動。
他低頭一看——底座上有一個鎖扣,鎖扣上掛著一把鎖。
鎖是新的。
嶄新的銅鎖,在銹跡斑斑的星盤上格外顯眼。
鎖上刻著一行字:
“你要想清楚。”
沈星移愣住了。
師父留的。
這把鎖是新的,說明他最近來過。
他把星盤鎖在這兒,等著沈星移來開。
但鑰匙呢?
他在平台上四處找。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隻有那把鎖,和那行字。
“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
他忽然想起那張紙上寫的:
“破陣之後,這座城市的‘病氣’會散向何處?”
他低頭看著那把鎖。
如果他不開啟鎖,就拿不走星盤。
如果拿不走星盤,就破不了陣。
如果破不了陣——
他忽然明白了。
師父不是不讓他破陣。
師父是讓他選。
親手選。
他蹲在那兒,盯著那把鎖。
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人在說話。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師父第一次給他講課,在黑闆上畫星圖。
師母給他做飯,笑著讓他多吃點。
師妹叫他“星移哥哥”,拽著他的袖子不放。
然後是那些死者。
王崢,李昂,周明遠,鄭國安,還有趙德明,趙建國,張永強——
七個人。
七條命。
他睜開眼。
手伸進口袋,摸到一樣東西。
一塊懷錶。
師父送的那塊。
他把懷錶拿出來,對著月光看。
表蓋上刻著那行字:
“贈吾徒星移,乙未年秋。”
他忽然想起,這把鎖的鑰匙——
會不會在懷錶裡?
他翻來覆去地看懷錶。
表蓋可以開啟,但裡麵是錶盤。
他試著擰錶冠。
擰不動。
他按了一下錶冠。
哢噠一聲,表蓋彈開了。
不是錶盤那一麵。
是背麵。
背麵有一個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把小小的鑰匙。
沈星移愣住了。
師父把鑰匙放在這兒。
從送他那塊表的那天起,就放在這兒。
等了他八年。
他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一擰。
鎖開了。
---
淩晨一點,沈星移抱著星盤,從天線上爬下來。
顧青衝過去,一把抱住他。
“你他媽嚇死我了!”
沈星移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但沒推開。
他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我沒事。”
顧青鬆開他,眼睛紅紅的:
“下次再這樣,我親手把你銬起來。”
沈星移笑了一下,然後把星盤遞給她看:
“拿到了。”
顧青低頭看那台星盤。
銹跡斑斑的黃銅,指向天空的刻度盤,還有底座上那行字:
“贈吾徒星移,辛卯年春。”
她擡起頭,看著沈星移:
“這是他送你的?”
沈星移點頭:
“八年前就準備好了。”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他到底想幹什麼?”
沈星移看著夜空,輕聲說:
“他想讓我替他做完沒做完的事。”
顧青愣了一下:“什麼事?”
沈星移低下頭,看著那台星盤:
“找到治這座城市病的方法。用真正對的方式。”
---
淩晨兩點,市政府大樓樓下。
所有鎮物都取出來了。
八個:鐵牛、青磚、銅龜、鐵鬥、隕石、鐵龍、星盤,還有一個從火葬場取出的銅鼎。
一字排開,擺在空地上。
沈星移站在它們麵前,一個一個看過去。
每個鎮物上,都刻著對應的星宿符號。
角、亢、氐、房、心、尾、箕——還有一個是鬼宿,對應火葬場。
八個。
八個節點。
現在,陣法破了。
他忽然感覺到地麵輕輕震動了一下。
很輕,像遠處有一輛卡車經過。
然後是第二下。
第三下。
顧青扶住他:“地震?”
沈星移搖頭:
“不是。是‘病氣’在散。”
他看著遠處城市的燈光,輕聲說:
“從今晚開始,這座城市會進入一個‘調整期’。可能會有幾年異常天氣,可能會有幾次小災害。但——”
他頓了頓:
“會過去的。”
顧青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樣站著,看著這座八百萬人的城市。
淩晨兩點的海市,燈火闌珊。
很多人已經睡了,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也有人醒著,在等一個結果。
遠處,一個身影站在街角,看著他們。
穿著舊中山裝,頭髮花白,麵容清臒。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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