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二分,海市電視台。
顧青的車直接衝上了人行道,輪胎在路肩上劇烈顛簸了一下,她沒時間管,推開車門就往裡沖。
門口的兩個保安愣住了,伸手想攔——
“警察!”顧青掏出證件晃了一下,腳下根本沒停,“今晚誰在台裡?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入?”
保安被她沖得往後一退:“可、可疑?今晚有直播,台長和好幾個領導都在……”
顧青的心猛地往下沉。
直播。
人多。
兇手要是混在裡麵——
“帶我去監控室!快!”
---
監控室裡,三個值班人員正在吃盒飯。
顧青衝進去的時候,一個胖保安被嗆得直咳嗽。
“把今晚所有出入口的監控調出來!”顧青盯著螢幕,“從下午五點開始!”
值班員被她嚇得手忙腳亂,點了幾下滑鼠,螢幕切成四宮格。
顧青盯著那些畫麵,一秒一秒地看。
五點十七分,大門,員工下班高峰,人流密集。
五點四十三分,側門,幾個搬運工推著裝置進去。
六點零八分,地下車庫,一輛黑色轎車駛入。
六點三十五分,後門,一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低著頭走進來,手裡提著工具箱——
“停!”
畫麵定格。
那個男人穿著灰色工裝,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不重,走路的時候箱子晃得很輕。
不是空的。
“這個人是誰?”顧青問。
值班員搖頭:“不知道……可能是維修的?今晚直播,經常有外包公司的人來。”
“查門禁記錄!”
值班員敲了幾下鍵盤,調出記錄:
“六點三十五分,側門,刷卡進入。卡號是……維修部張偉的卡,但張偉今天請假沒來。”
顧青的心跳快了一拍。
假卡。
那個人用的是假卡。
“他現在在哪兒?”
值班員切換監控,追蹤那個灰衣人的軌跡——
六點三十七分,他進了電梯,按了十二樓。
十二樓是直播層。
六點四十分,他出了電梯,往左走,消失在監控死角。
七點整,他沒有再出現。
七點十五分,還是沒有。
七點半——
“這個人進去之後,沒出來過。”值班員的聲音有點抖。
顧青轉身衝出監控室。
電梯太慢,她直接衝進樓梯間,一層一層往上爬。
十二樓。
直播層。
她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節目聲音。
走廊兩邊是化妝間、導播室、休息室。最裡麵是演播大廳,今晚的直播就在那裡。
顧青貼著牆往前走,一隻手按在槍套上。
路過一個化妝間,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
路過導播室,門開著,幾個人盯著螢幕,沒人注意到她。
走到演播大廳門口,她停住了。
門開著一條縫,裡麵燈光刺眼,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
“……今晚我們特別邀請到了……”
顧青推開門,走進去。
演播大廳裡,燈光、攝像機、工作人員、觀眾——一切正常。
她掃視了一圈,沒有灰衣人。
她轉身,繼續往裡走。
後台。
燈光昏暗,堆滿了道具和線纜。幾個工作人員蹲在地上整理東西,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是誰?”
顧青沒理他們,繼續往裡走。
走到最裡麵,有一扇門,門上寫著“配電室”。
門虛掩著,裡麵有光。
顧青掏出手槍,推開門——
配電室裡沒人。
但地上躺著一個男人。
四十多歲,穿著電視台的工作服,仰麵躺在地上,四肢攤開,呈標準的大字形。
四肢末端各有一枚銅錢。
頭頂畫著一個符號——暗紅色,還沒幹透,血珠正沿著地闆縫隙往下滲。
顧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來晚了。
她蹲下來,探那個男人的頸動脈。
沒有脈搏。
身體還有餘溫,剛死不久。
她擡起頭,看見配電櫃上貼著一張便簽。
上麵寫著一行字:
“房宿,東南,巽位,城市之口。你的速度太慢了,顧警官。”
顧青盯著那行字,拳頭攥緊了。
兇手知道她會來。
他甚至算好了時間。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沈星移。
“顧青?”他的聲音很急促,“怎麼樣了?”
顧青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來晚了。”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良久,沈星移說:
“他留了什麼?”
顧青看了一眼那張便簽:
“他說——我的速度太慢了。”
沈星移深吸一口氣:
“他在挑釁你。”
顧青站起來,看著地上那具屍體:
“我知道。”
“你沒事吧?”
“沒事。”顧青頓了頓,“你呢?”
沈星移沉默了一下:
“我還在機械廠。他走了。”
顧青愣了一下:“走了?”
“嗯。”沈星移的聲音很平靜,“他說,該見的麵見完了,該說的話說完了。剩下的,就看我們能不能阻止他。”
顧青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什麼意思?”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他是在給我們機會。”
“什麼機會?”
“阻止他的機會。”沈星移頓了頓,“如果他真想殺完八個人,他不會告訴我真正的殺人時間。他告訴我,就是想讓我阻止他。”
顧青愣住了。
她想起來了——在機械廠的時候,陳厚澤主動說出了真正的殺人時間。
如果不是他說出來,她今晚根本不會來電視台。
“他想幹什麼?”她問。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他想證明一件事。”
“什麼?”
“證明他做的是對的。”
顧青沒聽懂。
沈星移繼續說:
“如果他告訴我們時間,我們還是阻止不了——那就說明,這座城市確實需要‘凈化’。如果他告訴我們時間,我們阻止了——那就說明,他的做法是錯的,這座城市還有救。”
顧青的腦海裡轟的一聲。
這是一個賭局。
陳厚澤用自己的命案,做了一場實驗。
實驗結果,決定他對這座城市的判斷。
“瘋子。”她喃喃說。
沈星移在那頭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瘋子。他是太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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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刑偵支隊。
顧青坐在會議室裡,麵前攤著第三起命案的照片。
死者叫周明遠,58歲,原海市建築總公司工程師,參與過電視台專案的設計。五年前退休,被返聘到電視台做技術顧問。
今晚他值班,在配電室檢查線路,然後死了。
和之前兩起一模一樣。
劉建國推門進來,臉色鐵青。
“你不是說今晚抓到了嗎?”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摔,“抓的人呢?那個張建設呢?他交代什麼了?”
顧青沒說話。
劉建國喘著粗氣,在會議室裡走來走去:
“四條人命了!四條!省廳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問我案子破了沒有,我他媽怎麼說?我說我們抓了個替身,真正的兇手還在外麵溜達?”
他停下來,盯著顧青:
“那個算命的呢?他不是算得挺準嗎?怎麼還是讓人死了?”
顧青擡起頭,看著他:
“他算對了。”
劉建國愣了一下:“什麼?”
“他算的是後天晚上。”顧青說,“兇手改了時間。”
劉建國皺起眉頭:“改了時間?你信?”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兇手親口告訴他的。”
劉建國愣住了。
顧青把今晚在機械廠的事說了一遍——陳厚澤,師徒見麵,星象週期的改動,電視台的真正時間。
劉建國聽完,沉默了。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然後說:
“所以,兇手是你那個算命的的師父?”
顧青點頭。
劉建國又抽了兩口煙:
“他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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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走了。”
劉建國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忽然問:
“你信那個算命的嗎?”
顧青想了想:
“信。”
“為什麼?”
“因為他說的每一件事,都發生了。”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煙掐滅,站起來:
“從現在開始,這個案子我親自盯著。你繼續跟那個算命的保持聯絡。有什麼發現,第一時間彙報。”
顧青點了點頭。
劉建國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陳厚澤——你見過他,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顧青想了想:
“一個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的人。”
劉建國皺了皺眉:
“那不就是瘋子?”
顧青搖頭:
“瘋子不知道自己瘋。他知道。”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顧青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那堆照片,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陳厚澤說過的話:
“如果阻止不了,那就說明,這座城市確實需要凈化。”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燈火通明的城市。
這是一座八百萬人的城市。
有學校,有醫院,有商場,有無數普通人在過普通的日子。
陳厚澤憑什麼替他們決定,這座城市需要“凈化”?
她攥緊了拳頭。
不管他是瘋子還是聖人。
不管他是不是沈星移的師父。
她一定要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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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城隍廟後麵的出租屋。
沈星移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那張星圖。
他旁邊放著三杯泡麵,都涼了,一口沒動。
敲門聲響起。
他沒動:“進來。”
門開了,顧青走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衝鋒衣,臉上有明顯的疲憊。
“沒吃飯?”她看了一眼那幾杯泡麵。
沈星移搖了搖頭。
顧青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周明遠,58歲,原海市建築總公司工程師。當年電視台專案,他是總工程師。那座發射塔的方位,是他定的。”
沈星移點了點頭。
“下一個是誰?”顧青問。
沈星移調出星圖,指著上麵的一顆星:
“心宿。”
顧青皺眉:“心宿對應什麼?”
“心臟,核心。”沈星移頓了頓,“按照八卦的方位,心宿應該對應——”
他調出海市地圖,指著南邊的一個位置:
“會展中心。離位,火。”
顧青盯著那個位置,腦海裡飛速轉動。
會展中心。
海市最大的展覽場館,每年承辦幾十場大型展會。最近一場是三天後的國際車展,正在布展階段。
“對應的人是誰?”她問。
沈星移搖頭:
“不知道。但按兇手的邏輯,應該是當年參與會展中心建設的‘關鍵人物’——總設計師,或者總工程師。”
顧青掏出手機,給小李發訊息:
“查會展中心的建設檔案。所有關鍵人員,尤其是還活著的。”
發完,她看著沈星移:
“你能算出時間嗎?”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能。但需要資料。”
“什麼資料?”
“會展中心的開工時間、奠基時間、竣工時間——越精確越好。還有土星和木星的執行軌跡,我需要重新計算週期。”
顧青點了點頭:
“我讓人調檔案。天亮之前給你。”
沈星移看著她,忽然問:
“你不回去休息?”
顧青搖頭:
“睡不著。”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那你在這兒等。我繼續算。”
他轉回去,繼續盯著螢幕。
顧青坐在他旁邊,看著那些看不懂的資料和圖表。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噠噠噠。
噠噠噠。
顧青忽然問:
“你恨他嗎?”
沈星移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敲鍵盤:
“不知道。”
顧青看著他。
沈星移說:
“他教了我八年。給我講過無數星象的故事。送我那塊表的時候,他說,‘星移,以後你看見這塊表,就會想起我’。”
他頓了頓:
“我以為他是說,等我畢業了,各奔東西,留個念想。”
他苦笑了一下:
“沒想到是這種‘念想’。”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怪我嗎?”
沈星移愣了一下:“怪你什麼?”
“怪我沒抓住他。”顧青說,“在機械廠的時候,我應該直接拔槍的。”
沈星移搖了搖頭:
“你抓不住他。”
顧青皺眉:“為什麼?”
沈星移指著窗外:
“他那種人,不會讓自己被抓住的。除非——”
他頓了頓:
“除非他自己想被抓住。”
顧青沉默了。
她想起陳厚澤說的那些話——關於“凈化”,關於“實驗”,關於“阻止不了就說明這座城市需要凈化”。
那個人,真的會在最後關頭,讓自己被抓住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一場很快就會來。
會展中心。
心宿。
心臟。
核心。
---
淩晨三點,沈星移忽然停下手。
“算出來了。”
顧青立刻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螢幕上是一行資料:
心宿隱匿時間:2023年9月2日,淩晨1點17分。
顧青看了一眼手機:今天8月29日。
還有四天。
“地點呢?”她問。
沈星移調出海市地圖,放大到會展中心的位置:
“會展中心主展廳。離位,南方,火。兇手會選擇跟‘火’有關的位置——可能是配電室,可能是廚房,可能是——”
他頓了頓:
“可能是展廳中央的那座雕塑。”
顧青愣了一下:“雕塑?”
“會展中心門口有一座雕塑,叫‘火種’。”沈星移調出一張圖片,“你看,這座雕塑的位置,正好在會展中心的離位。而且它本身就是一個‘火’的象徵。”
顧青盯著那張圖片。
一座紅色的抽象雕塑,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如果兇手要選一個有象徵意義的地方——
就是這兒了。
“對應的人呢?”她問。
沈星移搖頭:
“需要你們查。但按規律,應該是當年參與會展中心建設的關鍵人物,而且跟‘火’有關——可能是負責消防設計的,可能是負責供電係統的,也可能是——”
他頓了頓:
“可能是奠基那天,親手埋下鎮物的人。”
顧青點了點頭,掏出手機,給小李發訊息:
“查會展中心的奠基記錄。誰埋的鎮物?”
發完,她看著沈星移:
“你這幾天別出門。需要什麼,我讓人送來。”
沈星移看著她:
“你要去哪兒?”
顧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布控。”
---
淩晨四點,刑偵支隊。
顧青推開劉建國的辦公室門,把列印出來的資料放在他桌上。
劉建國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然後擡起頭:
“四天後,會展中心?”
顧青點頭。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電話:
“給我接特警支隊。”
掛了電話,他看著顧青:
“這次,不能再讓他跑了。”
顧青點頭。
窗外的天快亮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戰鬥,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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