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點十七分。
海市郊區,一處廢棄的機械廠。
沈星移站在廠門口,看著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顧青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你確定是這兒?”她問。
沈星移點了點頭:
“IP地址查出來的最後一跳,就是這兒。”
兩個小時前,沈星移在那堆海市建築總公司的舊檔案裡,發現了一個細節——陳厚澤當年擔任顧問期間,每週三下午都會“外出調研”。檔案裡沒有寫調研什麼,隻有一個地點備註:城郊機械廠。
他查了一下那家機械廠。
早就倒閉了,十五年前就停產了。廠房空置,地皮一直沒賣出去。
但奇怪的是,這家機械廠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陳厚明”的人。
陳厚澤的弟弟。
沈星移當時就明白了。
那是師父的藏身處。
“我一個人進去。”沈星移說。
顧青搖頭:“不可能。”
“他是我師父。”
“他是殺人犯。”顧青盯著他的眼睛,“你自己說的。”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那你跟著。但別靠太近。”
顧青點了點頭。
兩人推開那扇鐵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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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區很大,到處是廢棄的廠房和倉庫。雜草長到膝蓋高,鏽蝕的機器散落在各處,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
沈星移走在前麵,顧青落後幾步,保持著隨時能開槍的距離。
穿過兩排廠房,眼前出現一棟三層的小樓。
樓上的窗戶亮著燈。
沈星移停住腳步,盯著那扇窗。
燈光很暖,是那種老式白熾燈泡的光。窗簾沒拉嚴,能看見一個人影在屋裡走動。
他的心猛地收緊了。
八年了。
八年前,他在中科院的辦公室裡,最後一次見到師父。
那時候師父還是那個穿著舊中山裝、說話慢條斯理的泰鬥。他給沈星移泡茶,講二十八宿的執行規律,講星象和地理的關係。
三個月後,師母和師妹死於那場車禍。
師父辭職,人間蒸發。
再見麵,就是在命案現場的照片裡。
“走吧。”顧青在後麵輕聲說。
沈星移深吸一口氣,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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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的門沒鎖。
樓梯是老式水泥的,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迴響。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亮著燈的門。
沈星移站在門口,擡起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停住了。
他不知道門開之後,會看見什麼。
那個教了他八年的恩師。
那個送他懷錶、給他講過無數星象故事的人。
那個殺了四個人的兇手。
他放下手,又擡起來。
然後門開了。
陳厚澤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舊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頭髮比八年前白了很多,但梳得整整齊齊。麵容清臒,雙眼極亮,看人時像在審視星圖。
他看見沈星移,沒有驚訝,隻是微微笑了笑:
“來了。”
那聲音還是那麼慢條斯理,那麼溫和。
就像八年前,他在辦公室裡對沈星移說“來了,坐,喝茶”一樣。
沈星移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陳厚澤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後的顧青,點了點頭:
“這位是顧警官吧?進來坐。”
他轉身往裡走,像是招待客人一樣自然。
沈星移和顧青對視了一眼,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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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是廠房改的。牆上貼滿了圖紙和海市地圖,桌上堆著書和筆記本。角落裡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老式衣櫃。
最顯眼的是正對著門的那麵牆。
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市地圖,八座建築被紅圈標出。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星象符號、日期、人名、時間。
地圖下方,是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三張照片。
沈星移走過去,低頭看。
第一張:一個中年女人,穿著碎花連衣裙,站在陽台上笑。
第二張: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紮著馬尾辮,抱著一隻貓。
第三張:一家三口,女人、女孩、陳厚澤,站在某個公園的草坪上。
沈星移認得那張照片。
那是師母和師妹。
八年前,他見過。
陳厚澤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三張照片,輕聲說:
“你師妹今年該十九了。她要是活著,應該上大學了。”
沈星移沒有說話。
陳厚澤轉過身,看著他:
“坐吧。我給你泡茶。”
他走到角落,那裡有一個電水壺和一套茶具。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燒水、洗茶、泡茶,動作和八年前一模一樣。
沈星移站在原地,看著他。
顧青站在門口,手沒離開槍套。
陳厚澤泡好茶,端過來,放在一張小桌上。他自己先坐下,端起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們也坐。”他說。
沈星移坐下來。
顧青沒坐,隻是站在他身後。
陳厚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顧警官不用緊張。我要跑,早跑了。”
顧青沒說話。
陳厚澤又喝了一口茶,然後看著沈星移:
“你算到第幾顆了?”
沈星移愣了一下。
“氐宿。”陳厚澤說,“昨晚你在跨江大橋布控,抓了個替身。那是氐宿。”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房宿。後天晚上。電視台。”
陳厚澤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欣慰:
“算對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地圖前,指著電視台的位置:
“房宿,巽位,東南。電視台是城市之口,對應‘風’,傳播。我選的那個人,是當年電視台專案的總工程師。他設計的那個發射塔,正好對著巽位。”
沈星移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為什麼?”
陳厚澤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他們?”
陳厚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知道你師母是怎麼死的嗎?”
沈星移沒說話。
陳厚澤指著窗外,遠處隱約能看見城市的燈光:
“那晚,海市舉辦國際燈光節。全市徹夜通明,幾十萬盞燈一起亮。你師母帶著你師妹去江邊看燈,走在人行道上——”
他頓了頓:
“一輛貨車,因為刺眼的燈光,失控衝上人行道。你師母把你師妹推開,自己被撞死了。你師妹跑回來找媽媽,被第二輛車撞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妻女。
但沈星移看見他的手在抖。
“司機被判了三年。”陳厚澤繼續說,“因為他疲勞駕駛,因為他被燈光晃了眼。但我不怪他。我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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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窗外的城市:
“這座城市。那些為了政績、為了GDP、為了麵子,把城市變成一座巨大牢籠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沈星移:
“你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你沒發現嗎?光汙染、電磁輻射、地下水脈破壞、空氣質量惡化——這座城市已經病了。病得很重。”
沈星移沉默。
陳厚澤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指著那八座建築:
“這些建築,當年都是我參與設計的。那時候周懷禮找我,說要做一個‘城市風水改造計劃’,讓海市氣運匯聚,快速崛起。我信了。”
他頓了頓:
“我用二十八宿和八卦的佈局,設計了這八座建築的位置。每一座下麵,都埋了鎮物——銅錢、符咒、銅鏡。我以為這是在‘鎖住氣運’,讓城市繁榮。”
他苦笑了一下:
“但後來我才發現,我鎖住的不是氣運,是‘病氣’。這八座建築,就像八個巨大的腫瘤,把城市的病氣全部匯聚到地下,再反射回地麵。你師母的死,就是這病氣爆發的結果。”
沈星移盯著他:
“所以你要殺那些人?”
陳厚澤搖頭:
“我不是在殺人。我是在‘凈化’。”
“凈化?”
“用二十八宿的順序,在特定的時辰,殺特定的人。這些人的身份,必須與建築的屬性契合。他們的死亡瞬間產生的‘煞氣’,會衝擊建築的節點,打破那個封閉的迴圈。”
他頓了頓:
“等八座建築的節點全部被衝擊,整個陣法就會崩潰。城市的病氣會散掉,地下水和電磁場會恢復正常。這座城市,會得到一次‘凈化’。”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他們呢?”
陳厚澤愣了一下:“誰?”
“那些死者。”沈星移盯著他的眼睛,“王崢、李昂,還有杭州、成都、廣州那些人——他們也是別人的丈夫、父親。他們有家人,有孩子,有朋友。你憑什麼替他們決定生死?”
陳厚澤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星移往前走了一步:
“你教過我,星象告訴我們‘是什麼’,不是‘應該怎麼做’。現在你告訴我——你做的這些,是‘應該’的嗎?”
陳厚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知道你師母最後說的話是什麼嗎?”
沈星移愣住了。
陳厚澤輕聲說:
“她推開你師妹的時候,喊的是——‘星移,跑’。”
沈星移的腦海裡轟的一聲。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她女兒的名字。
是他。
“她一直把你當兒子。”陳厚澤看著他,“你師妹也把你當哥哥。她們死的時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沈星移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厚澤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給你留了那塊懷錶。”
他頓了頓:
“因為我想讓你親眼看見,我做的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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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的手一直按在槍套上。
她看著師徒倆的對話,心裡五味雜陳。
她見過很多兇手,很多死者,很多家屬。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一個殺人犯,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講述自己的動機。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能聽懂他說的每一句話。
那些“病氣”“凈化”“節點”“陣眼”——聽起來像是瘋子的囈語。
但聯絡起那些命案現場,那些精確的星象,那些精心挑選的死者——她知道,他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的人。
這種人纔是最危險的。
“陳厚澤。”她開口。
陳厚澤轉過頭,看著她。
顧青一字一句地說:
“你說的這些,我聽懂了。但我不認同。”
陳厚澤笑了笑:
“顧警官不認同什麼?”
“不認同你有權替別人選擇。”顧青盯著他的眼睛,“你說你要‘凈化’城市,但你問過這座城市裡的人嗎?他們願意被你‘凈化’嗎?”
陳厚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生病。就像一個人得了癌症,早期沒有癥狀,等發現了,已經晚了。”
“所以你就替他們切?”顧青往前走了一步,“用四條人命做手術刀?”
陳厚澤看著她,沒有說話。
顧青繼續說:
“杭州、成都、廣州、海市——四條人命。加上今晚沒死成的那個,就是五條。你還要殺多少個,才夠‘凈化’這座城市?”
陳厚澤輕聲說:
“八個。”
顧青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八個。
已經死了四個。
還有四個。
“我不會讓你得手的。”她說。
陳厚澤笑了笑:
“顧警官,你已經晚了一步。”
顧青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陳厚澤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電視台的方向:
“房宿的‘隱匿時間’,不是後天晚上。”
沈星移猛地擡起頭:
“什麼?”
陳厚澤轉過身,看著他:
“你算的是對的,但你的資料是舊的。我改了其中一個變數——土星的會合週期,我用的是‘恆星週期’,不是‘會合週期’。”
他頓了頓:
“房宿的真正時間,是——今晚。”
顧青的腦海裡轟的一聲。
今晚。
她猛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三十一分。
“來不及了。”她轉身往外沖。
跑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星移一眼:
“你留下。等我回來。”
然後她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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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隻剩下沈星移和陳厚澤。
師徒倆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三杯涼透的茶。
陳厚澤看著沈星移,輕聲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嗎?”
沈星移沒說話。
陳厚澤笑了笑:
“因為我想讓你親眼看見,我做的是對是錯。”
他頓了頓:
“如果顧警官能阻止我,那就說明——我做的是錯的。如果阻止不了,那就說明——”
他沒說完。
但沈星移懂他的意思。
如果阻止不了,那就說明,這座城市,確實需要“凈化”。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覺得你是對的?”
陳厚澤看著他:
“你覺得我是錯的?”
沈星移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電視台的發射塔,在夜色中閃爍著紅燈。
他不知道顧青能不能及時趕到。
他隻知道,無論結果如何,今晚之後,一切都將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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