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淩晨零點四十七分。
海市會展中心。
巨大的場館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門前的廣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那尊名為“火種”的紅色雕塑在景觀燈的照射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顧青蹲在一輛黑色商務車裡,眼睛盯著那尊雕塑。
車裡還坐著六個人——馬大壯、小李,還有四個特警。所有人都戴著耳麥,呼吸聲壓得很低。
“各組報告位置。”顧青的聲音很輕。
耳麥裡陸續傳來回應:
“一組就位,東側入口。”
“二組就位,西側停車場。”
“三組就位,主展廳內部。”
顧青看了一眼手錶:淩晨零點五十一分。
還有二十六分鐘。
沈星移算的時間是淩晨一點十七分。
如果這次再算錯——
她沒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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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隍廟後麵的出租屋裡。
沈星移站在窗前,看著夜空。
今晚多雲,看不見星星。
但他知道心宿的位置。它在正南方,離位,火。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
還有二十五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算得對不對。
上次電視台,師父改了週期,他算錯了。這次他用了三種不同的週期模型交叉驗證,應該不會錯。
應該。
他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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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零五分。
會展中心,主展廳。
巨大的展廳裡空蕩蕩的,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地上堆滿了展台搭建的材料——木闆、鋼管、廣告牌,明天的國際車展正在最後布展階段。
黑暗中,一個人影貼著牆根慢慢移動。
他穿著深色的工作服,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輕,像一隻貓。
穿過堆放材料的區域,他來到展廳中央。
那裡有一根巨大的立柱,從地麵直通屋頂。立柱底部圍著一圈大理石貼麵,上麵刻著會展中心奠基的時間和主要參建單位。
他蹲下來,從包裡掏出一把撬棍。
大理石貼麵有一塊是活動的。他撬開它,露出後麵的牆體。
牆上有一個洞。
洞裡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枚銅鏡。
二十多年前,他親手埋下的。
他把銅鏡取出來,放進包裡。然後從包裡掏出另一樣東西——
一把刀。
四枚銅錢。
一支記號筆。
他看了一眼手錶:一點十一分。
還有六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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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動靜!”
耳麥裡突然傳來三組的聲音,是埋伏在主展廳裡的特警。
顧青的心猛地收緊:“什麼情況?”
“展廳中央,立柱旁邊,有人!”
顧青推開車門,衝出去。
馬大壯和幾個特警緊跟著她,沖向會展中心的正門。
“各組注意!目標出現!主展廳中央!包圍過去!”
---
一點十三分。
那人蹲在立柱旁,用記號筆在地上畫著什麼。
最後一筆落下,一個完整的符號出現在地麵上——心宿的簡圖,箭頭指向正南方。
他把四枚銅錢擺好,放在符號的四個角。
然後他站起來,從包裡掏出那把刀。
刀在應急燈的微光下泛著冷光。
他握著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像是在等什麼。
一點十五分。
一點十六分。
一點十七分。
他擡起手——
“警察!別動!”
十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同時照過來,把整個展廳中央照得雪亮。
那人轉過身,麵對著那些光。
顧青第一個衝到他麵前,槍口對準他的胸口:
“放下刀!”
那人沒動。
顧青看清了他的臉——不是陳厚澤。
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眼神驚恐,臉色煞白。
“放下刀!”她又喊了一聲。
那人的手在抖。刀在手裡晃了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馬大壯衝上去,一把把他按倒在地,反手銬住。
顧青站在原地,盯著那張陌生的臉。
不是陳厚澤。
又是一個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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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會展中心警務室。
那個年輕人被銬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顧青坐在他對麵,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鐘。
“叫什麼?”
“趙……趙磊。”
“幹什麼的?”
“送……送外賣的。”
顧青眉頭一皺:“送外賣的?”
趙磊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警官,我啥也沒幹,我就是來拿個東西……”
顧青心裡一動:“拿什麼東西?”
趙磊低著頭:“那個人說,展廳中央的立柱下麵有塊石頭,讓我取出來。取出來就給我三萬塊……”
顧青和馬大壯對視了一眼。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他給我打電話,用變聲器。錢是轉賬,我先收了一萬定金。”趙磊哆嗦著掏出手機,“他說讓我一點十分進去,在裡麵站十分鐘,把石頭取出來就行。我不知道那是刀啊!他包裡隻有刀,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放進去的……”
顧青接過手機,翻到轉賬記錄。
又是一個假賬戶。
又是一個替身。
她站起來,走出警務室。
馬大壯跟出來:“顧隊,這……”
顧青沒說話,掏出手機打給沈星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抓到了?”沈星移的聲音很急。
顧青沉默了兩秒:
“替身。”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良久,沈星移說:
“他在耍我們。”
顧青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我知道。”
“下一個是哪兒?”
顧青睜開眼:
“心宿對應的是會展中心。但他沒來,說明——”
她忽然停住了。
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心宿對應的是會展中心。
但如果他真正的目標不是會展中心——
那會是哪裡?
她轉身衝進警務室,一把抓起桌上那張現場照片——那個替身畫的符號,心宿,箭頭指向正南方。
正南方。
離位。
火。
她盯著那個箭頭,腦海裡飛快地轉動。
會展中心在正南方。
但海市的正南方,不止有會展中心。
還有——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還有一座建築。
一座和“火”有關的建築。
“馬大壯!”她衝出去,“海市正南方,除了會展中心,還有什麼地標?”
馬大壯愣了一下:“正南方?那多了……電視塔?不對,那是東南……南站?也不對……”
小李忽然開口:“有座火葬場。”
顧青猛地看向他。
小李被她看得往後一縮:“老……老城區南邊,有一座火葬場,八十年代建的,後來搬走了,但老建築還在……”
顧青的腦海裡轟的一聲。
火葬場。
離位。
火。
心宿。
她一把抓起手機,打給沈星移:
“老城區南邊,是不是有一座廢棄的火葬場?”
沈星移愣了一下,然後她聽見那邊敲鍵盤的聲音。
幾秒後,沈星移的聲音傳來:
“有。海市第一火葬場,1985年建成,2003年搬遷。原址在老城區南邊三公裡處。”
顧青的心往下沉:
“那座火葬場,跟海市建築總公司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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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敲鍵盤的聲音。
然後沈星移說:
“有。承建單位——海市建築總公司。”
顧青閉上眼睛。
上當了。
他們四天布控會展中心,所有人都在那兒等著。
而真正的目標,是那座廢棄的火葬場。
“幾點?”她問。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心宿的隱匿時間,是淩晨一點十七分。但那是會展中心的方位。如果換到火葬場,時差會有變化——”
他頓了頓:
“十五分鐘。一點三十二分。”
顧青看了一眼手機:兩點二十三分。
已經過了。
她緩緩放下手機,靠在牆上。
又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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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老城區南邊,廢棄火葬場。
顧青的車隊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被保護起來了——不是他們保護的,是接到報警的轄區派出所。
報警的是一個流浪漢,說看見裡麵有燈光,進去一看,地上躺著一個人。
顧青推開警戒線,走進去。
火葬場的主車間已經廢棄多年,到處是灰塵和銹跡。但今晚,地上多了別的東西。
一具屍體。
仰麵躺著,四肢攤開,呈標準的大字形。
四肢末端各有一枚銅錢。
頭頂畫著一個符號——心宿的簡圖,箭頭指向正南方。
死者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舊式的藍色工裝,胸口綉著幾個已經褪色的字:海市建築總公司。
顧青蹲下來,看著那張臉。
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
她從死者口袋裡翻出一個工作證,塑料封套已經發黃,但字跡還能看清:
姓名:鄭國安
職務:總工程師
單位:海市建築總公司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1985年海市第一火葬場建設專案負責人
顧青把工作證放回去,站起來。
馬大壯站在旁邊,一句話都不敢說。
顧青擡起頭,看著這座廢棄的火葬場。
斑駁的牆壁,破碎的窗戶,生鏽的鐵架。
二十多年前,這裡曾經焚燒過無數屍體。
而現在,它成了另一場“儀式”的祭壇。
她掏出手機,給沈星移發了條訊息:
“火葬場。心宿。又晚了一步。”
發完,她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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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刑偵支隊。
劉建國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煙灰缸裡插滿了煙頭。
顧青站在他麵前,把那幾份現場報告放在桌上。
第五起。
會展中心是幌子,真正的目標是火葬場。
劉建國盯著那些報告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
“那個算命的怎麼說?”
顧青沉默了兩秒:
“他說,兇手在跟我們玩一個遊戲。”
“遊戲?”
“每次給我們一個目標,讓我們去布控。但真正的目標,永遠是另一個。”
劉建國皺起眉頭:“他故意的?”
顧青點頭:
“他在測試我們。測試我們能不能看穿他的佈局。”
劉建國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
“五個了。五個死者。他還要殺幾個?”
顧青沒說話。
但她心裡知道答案。
八個。
還差三個。
劉建國停下來,看著她:
“下一顆星是什麼?”
顧青說:
“尾宿。”
劉建國皺眉:“尾宿對應什麼?”
“體育場。震位,東。”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去跟那個算命的,把這個時間算準了。這次——”
他頓了頓:
“這次不能再錯了。”
顧青點了點頭,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劉建國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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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城隍廟後麵的出租屋。
沈星移坐在電腦前,一夜沒睡。
螢幕上是他剛算出來的資料:
尾宿隱匿時間:2023年9月7日,淩晨2點44分。
還有五天。
地點:體育場。震位,東。
對應的人:應該是當年參與體育場建設的“關鍵人物”——總設計師,或者總工程師,或者奠基時埋鎮物的人。
他盯著那行資料,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
噠噠噠。
噠噠噠。
門開了。
顧青走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沈星移沒回頭,隻是說:
“你一夜沒睡。”
顧青走到他身邊,看著螢幕:
“你也一樣。”
沈星移指著那行資料:
“尾宿。五天後。體育場。”
顧青盯著那個時間,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
“這次,他會換嗎?”
沈星移轉過頭,看著她:
“什麼?”
“他會像前兩次一樣,給我們一個目標,然後自己去另一個嗎?”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不知道。”
顧青在他旁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我在想,他到底想幹什麼。”
沈星移看著她。
顧青繼續說:
“如果他真想殺完八個人,他沒必要告訴我們時間。電視台那次,他完全可以不告訴我,讓我錯過。但他說了。”
她頓了頓:
“會展中心那次,他完全可以不設那個替身,讓我們繼續布控會展中心,他去火葬場。但他設了。”
沈星移說:
“你想說什麼?”
顧青看著他:
“我想說,他在逼我們。”
“逼你們什麼?”
“逼我們變得和他一樣。”顧青的聲音很輕,“逼我們用他的方式思考,用他的邏輯推演,用他的規則玩遊戲。”
沈星移沉默了。
顧青繼續說:
“他說他在‘凈化’城市。但他真正在做的,是把我們拉進他的世界裡。讓我們相信,這一切是有規律的,是可以算出來的,是可以阻止的。”
她頓了頓:
“但如果這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呢?”
沈星移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顧青說:
“如果他給我們的每一次‘目標’,都是他故意洩露的呢?如果他真正的目標,永遠是我們算出來的‘下一個’呢?”
沈星移盯著她,腦海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根本就沒想讓我們阻止他。”顧青說,“他隻是想讓我們看著,看著他完成這一切。他想證明——他做的是對的。”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左手腕上那塊表。
恩師送的。
乙未年秋。
他忽然想起陳厚澤說過的一句話:
“星移,你知道嗎?最可怕的不是做錯事的人,而是相信自己做得對的人。”
他現在明白了。
師父不是在殺人。
他是在傳道。
用鮮血和死亡,傳他的道。
而他們——沈星移、顧青、整個刑警隊——都是他的信徒。
被迫的信徒。
“五天。”沈星移開口,聲音很啞,“體育場。尾宿。”
他看著顧青:
“這次,我們得比他快一步。”
顧青點了點頭。
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黑夜,還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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