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二十分,刑偵支隊審訊室。
顧青站在單麵鏡後麵,看著審訊室裡那個被銬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三十歲左右,麵板黝黑,手掌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泥——是個幹體力活的。穿著灰色工裝褲,膝蓋上還有水泥點子。被抓回來後一直沒說話,就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被銬住的手。
馬大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遝剛列印出來的資料。
“查到了。”他把資料遞給顧青,“張建設,34歲,海市本地人,初中文化,無業。之前在建築工地幹過,三年前因盜竊工地建材被判過六個月,緩刑一年。”
顧青翻著資料,眉頭皺起來。
“就這些?”
“就這些。”馬大壯點頭,“沒有前科命案,沒有精神病史,連打架鬥毆的記錄都很少。”
顧青沉默了幾秒,擡頭看著審訊室裡那個男人。
一個有過盜竊前科的建築工人,半夜三更帶著刀和銅錢出現在跨江大橋的三號墩下。
看起來像是抓到了現行。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交代了嗎?”
馬大壯搖頭:“一句話不說。問他什麼都不開口。”
顧青把資料還給他,推門進了審訊室。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個男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顧青在他對麵坐下,把手裡那遝照片一張一張擺在桌上。
第一張:第一起現場,王崢的屍體,大字,銅錢,血符。
第二張:第二起現場,李昂的屍體,同樣的佈置。
第三張:今晚在三號墩下繳獲的兇器——一把匕首,四枚銅錢。
“這些東西,”顧青指著那幾張照片,“你認識嗎?”
男人沒說話,隻是盯著那些照片,眼神裡有一絲——顧青看不太懂,像是害怕,又像是別的什麼。
“你今晚去大橋底下幹什麼?”
沉默。
“這刀是你的嗎?”
沉默。
“誰讓你去的?”
還是沉默。
顧青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換了個問法:
“你知道這兩起命案嗎?”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顧青捕捉到了那個細微的變化。
“你知道。”她往前探了探身,“你知道有人死了,你知道現場什麼樣,你知道兇手用的銅錢跟你包裡的一模一樣。對不對?”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但還是不說話。
顧青靠回椅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說:
“你不是兇手。”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擡起頭,看著顧青,眼神裡滿是震驚。
顧青繼續說:
“兇手在兩起命案現場,都沒有留下任何指紋。他戴手套,完事後擦乾淨所有痕跡。但你——你的包上、刀上、銅錢上,全是你的指紋。你甚至沒有戴手套。”
男人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你是被人指使的。”顧青盯著他的眼睛,“有人讓你今晚去大橋底下,帶著這些東西,在那個位置等著。對不對?”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他說……有人會在那兒等我……給我錢……”
顧青的心跳快了一拍:
“誰?”
男人搖頭:“不知道。他不說名字。”
“長什麼樣?”
“沒看見。”男人低著頭,“他給我打電話,用變聲器。錢是轉賬,一個陌生賬戶。他說隻要我今晚十二點去大橋底下,在那個位置站十分鐘,就給我五萬塊。”
顧青皺起眉頭:
“你就信了?”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欠了賭債。八萬塊。再還不上,他們會打死我。”
顧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欠了賭債的建築工人,為了五萬塊,半夜三更跑去大橋底下當替身。
他不知道那是兇案現場。
他不知道那些銅錢和刀意味著什麼。
他隻知道,他需要錢。
“轉賬記錄呢?”顧青問。
男人掏出手機,解鎖,遞給她。
顧青翻到那條轉賬記錄——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一筆五萬塊的轉賬,來自一個叫“王偉”的賬戶。
她把手機遞給馬大壯:“去查這個賬戶。”
馬大壯接過手機,快步出去了。
顧青又看著那個男人:
“你還記得什麼?那個人的聲音,任何細節?”
男人想了想,搖頭:
“就是變聲器,聽不出來。他隻說了一句話——‘今晚十二點,跨江大橋三號墩下,站十分鐘,五萬塊’。”
顧青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就在這兒待著。等我們查清楚,再看怎麼處理你。”
她推門出去。
審訊室裡,那個男人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手。
他不知道,他今晚差一點就成了第四起命案的“死者”——或者“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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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顧青坐在椅子上,麵前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
馬大壯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那個賬戶查到了。”
顧青看著他:“說。”
“開戶行是海市商業銀行,開戶人叫王偉,但身份證是假的。”馬大壯把資料遞給她,“轉賬IP查過了,用的是公共WiFi,城東一家網咖。監控調出來了——昨晚十點半,一個戴帽子和口罩的人在那台機器上操作了十分鐘。”
顧青盯著監控截圖。
模糊的畫麵,看不清臉。隻能看出是個男人,中等身材,穿黑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
“網咖登記呢?”
“假身份證。”馬大壯搖頭,“那家網咖管理鬆,給錢就能上。”
顧青沉默了幾秒。
兇手比她想象的謹慎。
用替身,用假賬戶,用公共WiFi,用變聲器。
他早就料到了他們會布控。
所以他扔了一個替身進來,讓他們抓個空。
“那個張建設,”顧青問,“怎麼處理?”
馬大壯撓了撓頭:“非法攜帶管製刀具,夠拘幾天。但命案跟他沒關係,頂多就是個從犯——還是不知情的從犯。”
顧青點了點頭:“先拘著。等案子破了再說。”
馬大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來。
顧青擡起頭,看著他:
“你說,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
馬大壯愣了一下:“什麼?”
“他明明可以自己去完成第三起命案。但他沒有。他找了個替身,帶著刀和銅錢去現場,讓我們抓。”顧青皺起眉頭,“他圖什麼?”
馬大壯想了想,試探著說:“調虎離山?”
“調什麼虎?離什麼山?”顧青搖頭,“我們本來就在盯著大橋。他一出現,我們立刻抓住了。這算什麼調虎離山?”
馬大壯撓頭:“那……聲東擊西?”
顧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聲東擊西。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白闆前,盯著那八座建築的位置。
大橋在城西,兌位。
如果兇手的目標不是大橋——
那會是哪裡?
她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個方位:
東——體育場,震位。
南——會展中心,離位。
北——金融廣場,坎位——但金融廣場已經死過人了。
東北——文化中心,艮位——也死過人了。
東南——電視台,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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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老城區,坤位。
西北——市政府大樓,乾位。
她的目光停在東南方向。
電視台。
巽位,風,城市之口。
如果兇手今晚的目標是電視台——
她猛地轉身,掏出手機,打給小李:
“電視台那邊今晚有什麼異常?”
小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睏意:
“電視台?沒有啊,一切正常。監控都看了,沒什麼動靜。”
顧青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電視台。
那會是哪裡?
她結束通話電話,盯著那張地圖,腦海裡一片混亂。
馬大壯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忽然,顧青的手機響了。
是沈星移。
她立刻接起來:
“喂?”
沈星移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很急促:
“你在哪兒?”
“局裡。”
“別動,我過來。”
“怎麼了?”
沈星移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我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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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四十分,刑偵支隊門口。
沈星移從計程車上下來,臉色比白天更差了。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他也沒擦,直接快步走進大樓。
顧青在電梯口等他。
“算出來什麼?”
沈星移跟著她走進電梯,按了六樓:
“兇手的完整序列。”
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沈星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鋪在電梯牆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星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符號和數字。
“你看,”他指著星圖上的幾個點,“這是第一起,角宿。這是第二起,亢宿。這是今晚的——如果兇手得手了,應該是氐宿。”
顧青盯著那張圖:“但今晚他沒得手。”
“對。”沈星移點頭,“但他本來也沒打算得手。”
顧青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電梯到了六樓,門開啟。
沈星移走出去,一邊走一邊說:
“他找替身去大橋,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讓我們以為——他的目標是氐宿,是跨江大橋。”
顧青跟在他身後,腦海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所以他的真正目標是——”
“房宿。”沈星移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到白闆前,拿起筆,在東南方向畫了一個圈,“電視台。”
顧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電視台。
她剛纔想到了電視台,但小李說一切正常。
“可是小李說——”
“小李查的是今晚。”沈星移打斷她,“但兇手的殺人時間,不是今晚。”
他指著星圖上的一個點:
“房宿的‘隱匿時間’,是後天晚上。”
顧青愣住了。
後天晚上。
“那今晚——”
“今晚是煙霧彈。”沈星移轉過身,看著她,“他故意讓我們在大橋抓到一個替身,讓我們以為阻止了一起命案,讓我們放鬆警惕。然後——”
他頓了頓:
“後天晚上,他真正的目標才會出現。”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青盯著那張星圖,腦海裡飛速轉動。
後天晚上。
電視台。
房宿。
她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翻出那份海市建築總公司的職工名冊。
陳厚澤,顧問,1985年—1990年。
她往下翻。
電視台的專案名單裡,有一個名字讓她停住了。
周明遠,總工程師,1989年—1992年。
她盯著那個名字,心跳快了一拍。
周明遠。
這個人還活著嗎?
她立刻撥通小李的電話:
“查一個人——周明遠,原海市建築總公司工程師,參與過電視台建設專案。我要他現在住哪兒,還活沒活著。”
掛了電話,她看著沈星移:
“如果後天晚上是電視台,那對應的人是誰?”
沈星移搖頭:
“不知道。但按兇手的邏輯,應該是當年參與電視台建設的‘關鍵人物’——總工程師,或者總設計師。”
顧青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沈星移忽然說:
“還有一件事。”
顧青看著他。
沈星移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我算出兇手的身份了。”
顧青的心猛地收緊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是誰?”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陳厚澤。”
顧青沒有說話。
她早就猜到了。
但從沈星移嘴裡說出來,還是讓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你確定?”
沈星移點了點頭:
“那個懷錶——‘贈吾徒星移,乙未年秋’——是他親手刻的字,我不會認錯。”
他頓了頓:
“而且,海市建築總公司的顧問名單裡有他。八座建築的‘風水佈局’是他設計的。那些星象、那些符號、那些殺人手法——都是他教我的。”
他轉過身,看著顧青:
“隻有他,能算出這麼精確的時間。隻有他,能把二十八宿和八卦結合得這麼完美。隻有他——”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隻有他,會給我留那塊懷錶。”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問:
“你想怎麼辦?”
沈星移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痛苦,又像是決絕:
“後天晚上,電視台。我要當麵問他。”
顧青愣了一下:“你——”
“我不會攔你。”她打斷他,“但我要一起去。”
沈星移看著她,沒有說話。
顧青一字一句地說:
“他是你師父,但他是殺人犯。這個案子,我必須破。”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窗外的天快亮了。
但他們都知道,真正的黑夜,還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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