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初塵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至於規矩……您孫兒元延，連同王驥、趙文軒、陳灝等人，於鬧市縱馬狂奔出城，踏毀攤位七處，撞傷平民三人，其中一老翁至今還躺在醫館……”
突然覺得剛才罰的二十杖還是太輕了！
“按《東離律》第七卷第三條，當街馳驟傷民者，罰銀五千兩，拘二十日，或服苦役相抵……現在數罪併發，懲罰翻倍，禦林軍依律執法，何來折辱？”
她每說一句，元老夫人的臉色就沉一分。
就在這時，街尾又傳來數道急促的車馬聲。
王家那輛顯眼的翠蓋珠纓馬車率先趕到，王夫人被丫鬟攙著，幾乎是小跑著衝過來，一見兒子被按在地上，板子已落了十多下，臀後衣料滲出血跡，頓時哭出了聲：“我的兒啊！娘娘……娘娘開恩！小兒無知，衝撞了娘娘，我們認罰、認罰啊！”
緊接著，趙家的馬車和陳家的隨從也蜂擁而至，頃刻間將茶棚外圍得水泄不通。
趙文軒的爹是吏部侍郎，自恃有幾分顏麵，上前深深一揖，語氣懇切中帶著焦急：“娘娘，犬子無狀，下官回去定然嚴加管教！這當眾受刑……實在有失體統，還請娘娘網開一麵，容下官將犬子領回府中，必定重重責罰！”
七嘴八舌，求情聲、哭訴聲、怒罵聲混成一片。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墨初塵，等著她給個台階下。
板子聲還在有節奏地響著，夾雜著受刑者越來越微弱的哀嚎。
陳灝的母親倒是讓人意外，她並未為自家孩子求情。
反而直接讓人抬上來一口小箱子，開啟後銀光燦燦：“娘娘，這是一萬兩罰金，小兒頑劣，還請娘娘嚴加管教。”
此言一出，立時震驚了求情眾人。
正在捱打的陳灝最難以接受：“娘，你究竟還是不是我親娘，你快救救兒子啊！”
“做錯了事，就要受到懲罰，娘先回去了！你受完處罰再回家吧！”話落，她再不理會自家兒子的求救，上馬車離去。
陳小公子：“……”
其他家長：“……”
她應該是陳小公子的親娘，是的吧？
墨初塵目光緩緩掃過這群或焦急、或心疼、或驚訝、或自以為穩操勝券的家長，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涼了下來。
一群朝庭命婦，大家夫人，朝庭命官，還不如一個小夫人有見識。
鄙視！
“都說完了？”
她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場麵瞬間安靜。
“律法明載，豈是兒戲？今日若因你們各家來頭大便放了人，這《東離律》豈不是成了給平民百姓專設的廢紙一張？”
她看向禦林軍：“繼續打，板子一下都不能少。”
又轉向麵如死灰的眾人，語氣斬釘截鐵：“打完之後，收押京兆府獄十日就不必了！畢竟我們東離朝不養閑人，就讓他們去比翼山扛木頭，建山樁。每人每日扛滿三十根杉木，持續二十日，一根不能少，抗不完就睡在工地上。”
她笑了笑，眼裏卻沒什麼溫度：“元老夫人放心，禦林軍會輪流監工，保證令孫……搬得實實在在。”
元老夫人氣得手抖，指著她：“你……你這是折辱世家！”
“折辱？”
墨初塵輕笑：“他們當街縱馬，傷人毀物時，怎麼不想想是不是折辱百姓？衝撞辱罵本宮時，怎麼沒想到這是大不敬？元老夫人教不好，朝廷幫著教。現在要麼交一萬兩罰金充公，要麼去扛一輩子木頭，您挑？”
風掠過茶棚外的幡旗，揚起她鬢邊一縷髮絲。
四下寂靜，隻有那幾個趴在地上的二世祖壓抑的抽氣聲。
齊翊默默握緊了刀柄，知道這事今日絕難善了。
而墨初塵依舊站在那裏，身影挺拔，彷彿天塌下來，她也照舊用肩膀頂回去，不會退後半步。
“你……你……”
元老夫人被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前方，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紅轉青，一口氣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下一刻就暈死過去。
“老夫人，老夫人你怎麼樣？”
跟她而來的嬤嬤丫鬟們頓時慌了神，七手八腳地去扶人，拍背的拍背，順氣的順氣，有人慌忙從袖中取出嗅鹽遞到老夫人鼻下，卻見她雙目緊閉，唇色發白，已是全然沒了意識。
一群人圍作一團，哭的哭，喊的喊，場麵亂成一團。
“你等著，太後娘娘是不會放過你的。”
扶著老夫人的大嬤嬤猛地抬起頭，眼神如刀子般剜了過來，聲音雖壓得低，卻字字咬著恨意。
話落，扶著老夫人就上了馬車，馬蹄疾響，車簾唰地落下，一行人匆匆絕塵而去。
茶棚外驟然靜下，隻剩下風吹過棚頂的聲響。
“娘娘，你這麼對元老夫人，她回去恐怕要上告到太皇那裏去了！”
沈懷棲有些擔憂，眉頭輕輕蹙起，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她畢竟是太後的嫂子，若是太後借題發揮……”
“無防。”
墨初塵隻是淡淡拂了拂袖，目光仍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唇角似乎還含著一絲極淡的嘲諷弧度。
“做好你自己份內的事情就好。”
果然，一個時辰之後，宮裏太監就來傳旨，說太後聽聞今日之事，甚為關切，特召娘娘即刻入宮問話。
那太監嗓音又尖又緩，讀完旨意後稍稍抬眼，卻見娘娘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襟，彷彿早知如此。
她側眸對齊翊問道：“我吩咐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齊翊趕緊將一個錦匣奉上，低聲道：“按娘孃的吩咐，動用了南邊和北邊幾條暗線，查到的都在這兒了。”
墨初塵接過，指尖觸到微涼的蠟封。
她座上馬車後，直接開啟錦匣拆開最上麵的一封，目光掃過其上密麻的字跡。隨即是第二封，第三封……她的神色起初平靜，繼而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最終凝成一片冰封的湖麵，深處卻有闇火在燒。
陽光透過車窗，映著她側臉冷硬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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