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初塵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很淺，隻堪堪掛在嘴角，眼底卻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暖意來。
“是麼？”
她慢慢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彷彿能照見人心底最深處的褶皺：“那你現在在不捨什麼？”
“我哪有，我才沒有不捨，如果當初不是你多事，我早就將他殺了，哪有後來謀害我的事？”秦九野嘴硬。
隨後他垂下眼，避開她的注視，抱著孩子的同時，拇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那柄劍跟著他很多年了，劍鞘上的皮繩都磨得起了毛邊，可他從沒像此刻這樣，覺得它沉得壓手。
“所以，你是在怪我了？”墨初塵危險的眯起眼睛。
秦九野求生欲極強的連忙搖頭否認：“阿初，這一生，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可能怪你，你可不要冤枉我。”
“那你回不回去？”
墨初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粒粒石子投入深潭：“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你弟去死，東離江山異主？”
秦九野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我說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他不是我弟弟，而且東離朝我早就想毀掉，如今……也隻不過是達成我曾經的目標而已。”
“是嗎？”
墨初塵冷笑：“那你回眸，看著我的眼睛說話，為什麼不敢？”
這句話像一把薄刃，精準地挑開了他所有的偽裝。
秦九野終於抬起頭來，對上那雙清澈得近乎殘忍的眼睛。
他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眉頭緊鎖，唇角下壓，滿臉都是藏不住的焦躁與掙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像樣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墨初塵沒有再追問。
她隻是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淺，淺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可秦九野聽見了……那裏麵沒有責備，沒有催促，隻有一種瞭然於胸的溫柔。
“挽月，攬星……”
墨初塵轉過身，揚聲喊道：“收拾東西，我們該回去了！”
屏風內傳來兩聲清脆的應答，接著是收拾東西的聲音。
秦九野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拉了回來。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力道卻不大，像是怕弄疼了她。
“回哪兒去？”他低聲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
墨初塵回過頭來，眼睛裏忽然亮起一點狡黠的光，像是雪夜裏的星子，清冷又明亮：“回東離……”
“阿初，你是不是也……喜歡他，所以要回去救他？”
啪！
秦九野的話還未問完，結果就被墨初塵拍了一記後腦勺：“我說你的腦子是豬腦子嗎？東離可是我兒的天下，豈能讓別人奪去？”
秦九野怔住了。
那雙原本醋意翻滾的眼睛裏，忽然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先是困惑，然後是恍然，最後是一簇明亮到近乎灼人的光。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從一場冗長的迷夢中被人一把拽了出來。
是啊！
他在猶豫什麼？在糾結什麼？
他纔不是回去救他弟弟，或是……他隻是回去挽救東離江山，那是他兒子將來要坐的位置。
是他和阿初的孩子，要接住的江山。
秦九野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一把蒙塵的刀被人猛地抽出來，刃口映著天光，鋒芒畢露。
“對啊！”
他一拍大腿，聲音驟然拔高了好幾個調門，方纔的慵懶與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殺氣：“東離的天下可是我們孩兒的，萬不能讓別人奪去！”
他抱著孩兒猛地轉身，大氅在身後揚起一道淩厲的弧線，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將腰間那柄長劍抽出來半寸……劍刃與鞘口摩擦發出一聲清冽的低吟，像是猛獸蘇醒後的第一聲低吼。
“我們現在就起程，回去殺了元洪那個老東西，把皇位給我兒壓回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一股狠勁，帶著濃濃的殺氣。
墨初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你慢點兒！”
她不緊不慢地開口：“如今我們帶著孩兒，可不能有閃失。”
秦九野的腳步猛地剎住。
他僵在原地，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殺氣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就被一層窘迫蓋了上去……那表情複雜得很，像是一隻撲向獵物的鷹突然被人拽住了尾巴。
“那……”
他撓了撓頭，難得露出幾分不知所措的憨態：“那我們坐馬車？我讓他們鋪三層褥子，再放個手爐，路上慢慢走……”
“傻子！”
墨初塵笑著罵了一聲，救人如救火，哪能慢悠悠地等。
當即，挽月和攬星動作利落，一個抱藥箱，一個卷毯褥，不多時便收拾好行裝，搬上馬車。
馬蹄輕踏，車簾翻飛，已是整裝待發之勢。
“你幹什麼？”
墨初塵才剛準備上馬車，就見華雲霄竟還敢往她馬車上鑽，她立時橫刀一攔，刀刃貼著他襟前堪堪頓住，眼中寒意凜然。
華雲霄倒也不躲，就著刀鋒欠了欠身，笑得無辜：“妹妹，你們此行回去危險，不如……就讓我幫你帶孩子吧？”
墨初塵聞言，手中刀柄幾乎要捏碎。
這人害死了她阿姐，卻又救過她的命……當然，她絕不會承認是自己實在殺不了他，眼下也著實沒有工夫跟他糾纏。
“滾！”
墨初塵收刀回鞘，翻身上了車，簾子一摔，將那張笑臉嚴嚴實實擋在外麵。
馬車轆轆動起來，她靠在車壁上。
“妹妹，你好狠的心啊！我可是孩子的大姨父，孩子你連抱都不給我抱一下，你好狠的心啊啊啊……”
馬車後，傳來華雲霄撕心裂肺的控訴。
墨初塵懶得理會，自行逗弄著孩子。
倒是秦九野一臉陰險的湊過來：“阿初，要不要我去把他……”
秦九野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墨初塵無奈的瞅著他：“你是他的對手，殺得了他？”
秦九野：“……”
前國師神秘莫測，像阿初一樣還擁有些莫測的手段，所以他追來時費了不少功夫，那還真沒把握。
“那就收好你的殺意，別亂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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