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裡加急，鎮守西楚邊境的元大將軍說陛下殘忍暴戾，昏庸無能，娘娘不孝太後，牝雞司晨，乾涉朝政！他打著‘反暴君、清君側’的名號，已聯合西境三州，豎起反旗，率十萬邊軍直逼潼關！”
“什麼？”
滿殿皆驚，文武百官無不駭然變色，竊竊私語聲瞬間如潮水般湧起。
幾位老臣麵色慘白，持笏的手微微顫抖——元大將軍不僅是兩朝老將，更是當今聖上的親舅舅、太後的大哥。
這一反，不僅是兵禍，更是皇族撕裂，天下動蕩之始。
然而，龍椅之上的少年帝王在最初的微微一怔後，非但沒有震怒或驚慌，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反而燃起了一絲奇異的光芒。
那是一種久困於無聊囚籠中的野獸，終於嗅到了血腥與挑戰的興奮。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投向了丹墀下那封染血的軍報。
他一步步走下禦座，靴底敲擊金磚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響，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傳令兵麵前，俯身拾起那枚赤羽急報，指尖摩挲著上麵已然乾涸的血跡。
“元大將軍……朕的好舅舅，終於反了麼？”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癲狂的弧度：“這死氣沉沉的江山，總算有點意思了。”
他猛地轉身，麵向滿朝文武，玄色衣袖帶起一陣凜風。
戾氣與威嚴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壓得滿殿燭火都為之一暗。
少年帝王背脊挺直如劍，目光掃過每一張或驚惶或蒼白的臉，聲音斬釘截鐵，不容半分置疑：“傳朕旨意，敲景陽鍾，召集群臣！樞密院、兵部、戶部主官，即刻至禦書房候旨！朕，要禦駕親征！”
“陛下，三思啊！”
一聲蒼老而顫巍巍的呼喊，撕裂了殿中凝重的空氣。
隻見文官佇列最前方，白髮蒼蒼的右相撲跪而出，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是三朝元老，此刻老淚縱橫，官袍下的肩背因激動而劇烈起伏。
“陛下年少，雖已大婚，但無子嗣，禦駕親征非同兒戲，若有萬一……”
老臣的聲音哽咽，卻字字泣血：“國本動搖，則天下危矣！西境雖急，尚有其他大將可派其前往，陛下乃九五之尊，當坐鎮中樞，運籌帷幄啊！”
幾位老成持重的大臣見狀，也紛紛出列跪伏：“請陛下以社稷為重！”
少年帝王盯著階下跪倒的一片朱紫，胸口劇烈起伏，拳頭無聲緊握攥得指節發白，那雙尚含著怒火與決絕的眸中閃過一抹複雜。
殿外，景陽鍾第一聲沉重的轟鳴，正穿透晨曦，震蕩著整座皇城。
他緩緩抬起下頜，聲音比方纔更冷、更沉，一字一句砸在寂靜裡：“你們……不全都罵朕是暴君，是天下之恥，不配為帝？如果朕死在西境，不全入了你們的意，好扶其他人是位？”
老臣猛地抬頭，臉色煞白：“老臣絕非此意……”
眾臣也覺得很奇怪，他們之前是恨不得這個暴君倒台，重新立主。
但在皇後娘娘入宮之後，陛下動不動就被皇後娘娘暴揍……原本對暴君的恐懼，不知何時竟然轉變成了同情？
眾臣想到這裏，全都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
他們同情暴君？
怎麼有這麼可怕的想法？
“是嗎？”
少年帝王截斷他的話，忽然一步步朝他走去。玄色靴尖停在老臣顫抖的身前，陰影籠罩住那伏地的蒼老身軀：“無此意就好，朕不在朝堂這段時間，皇後的命令就是朕的旨意，爾等不可違抗。”
“陛下……”
給皇後這麼大的權力，那萬一皇後奪權，他們根本就無力阻止啊陛下。
可少年帝王好似完全沒有發現他們的擔憂，忽然笑了，那笑意裡沒有溫度，隻有刀刃般的譏誚與決絕：“這江山，朕曾經雖然恨不能毀而快之，可如今……皇後既然想讓朕當個好皇帝，以後傳給太子，那朕就親自去平叛。”
他越過跪倒的眾臣，走向殿門。
曙光恰在此時刺破雲層，湧入高闊的殿門，為他周身鍍上一道凜冽的金邊。
“旨意已下。”
少年帝王沒有回頭，聲音隨著鐘鳴傳遍大殿：“誰再阻朕……”
頓了頓，他：“便以亂軍心論處。”
語畢，他大步踏出殿門，朝暉如血，披滿肩頭。
跪了滿殿的文武，此刻竟無一人再敢出聲，唯有景陽鐘聲一聲接著一聲，沉重地撞在每個人心頭，撞在這風雨驟起的王朝清晨。
——
當訊息傳到鳳儀宮時，墨初塵正在整理各方呈報上來的學田冊目。筆從她指間滑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她霍然起身，裙裾如雲捲動，徑直朝禦書房疾步而去。
廊下迎麵遇上了正要披甲離去的秦九野。
四目相對，他眼中尚未褪盡的銳利殺伐之氣，在對上她清澈眼眸的瞬間，微微一滯。
“娘娘，元大將軍在邊關造反，陛下禦駕親征。”旁邊的趙公公低聲稟告，目帶期望，希望皇後娘娘能勸勸陛下，讓他打消禦駕親征的念頭。
當墨初塵看到秦九野的那一瞬，她已急聲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
秦九野想也不想地拒絕。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力道有些重，彷彿想將她永遠錮在掌中，又不得不鬆開。
他望進她眼底，聲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朝堂上的所有鋒芒，隻剩下某種深切，近乎懇切的不安：“阿初，我這一去……”
秦九野心中突然湧起強烈的不捨，他語音硬了一下，才強壓心中翻湧的情緒：“戰場兇險，詭譎莫測。你留在宮裏，替我守著京城，守著這民心所向的名與義……你在，百姓之心便穩，朝廷之基便不會亂。”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你的戰場，在這裏，替我鎮住這後方……等我回來。”
墨初塵凝視著他，看到了他深藏眼底的憂慮與決絕。
她知道，他不僅是在保護她，更是將最重的信任託付於她。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輕而堅定的：“好，你萬事小心，我……等你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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