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之外,景陽鐘聲撼動雲霄,如怒潮席捲整座皇城。
山雨已至,狂風滿樓。
墨初塵送秦九野至十裡長亭,一路無言。
殘柳枯枝在風中嘶鳴,她親手為他整了整肩上玄氅,指尖拂過冰冷的鎧甲,最終隻道:“保重。”
他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似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骨血,而後翻身上馬,再不回頭。
一個走向烽火連天的邊關,一個留守暗流洶湧的京城。
煙塵滾滾,吞沒了遠去的身影,也吞沒了未盡的言語。
他們的命運,與這動蕩的天下,緊緊捆在了一處,從此山高水長,皆繫於這飄搖山河。
——
有些人,在身邊時,無比嫌棄。
但當他真的離去,音訊斷絕,方纔驚覺,那吵吵嚷嚷的身影,早已成了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動一動,便是牽筋連骨的痛與空落。
墨初塵提著筆,不知何時又走了神。
她已把高產的紅皮土豆推向全國,新式的犁具與灌溉之法也隨之傳遍州縣。武器裝備也為之煥然一新,精鋼所鑄的刀鋒在冬日下泛著幽藍的光。
民間倉廩漸實,軍中士氣正旺,可她心中的一角,卻始終空著,風聲呼嘯。
年關將至,宮燈綵綢也掩不住那份冷清。
可為何他還未回來?
且音訊全無!
難道,出事了?
墨初塵滿心焦燥,指尖冰涼,再也呆不住。
正欲召重臣安排朝中之事,決意親赴北境尋他之際,忽有宮人連滾爬入,聲音因激動而劈裂:“娘娘!大軍……大軍凱旋了!”
陛下他終於回來了?
她提起裙擺奔出殿外,穿過重重宮門,直至看見那黑壓壓的軍陣之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高大身影。
墨初塵不顧一切衝過去,緊緊抱住他,臉頰貼上冰冷堅硬的胸甲。
那一瞬間,陛下身軀本能地僵了一下,彷彿不慣這樣的親昵……隨後,才伸出有些輕顫的手,極輕、極緩地回抱住了她,動作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遲疑。
“陛下……”
墨初塵聲音哽咽:“你一去一月,音訊全無,可知我有多擔心?”
她仰起臉,想從他眼中尋得往日的熾熱。
他卻微微偏開了視線。
墨初塵心中陡然一沉,總覺得此番歸來的陛下有些……異樣。
那雙向來暴戾,但每每望向她時卻溫潤含笑的眼,此刻卻似複雜難言,好似隱藏了許多秘密,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帶著若有似無的審視。
墨初塵按捺住心頭泛起的不安,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將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外頭風大,陛下快隨臣妾進來。”
她不由分說便將他往鳳儀宮裏帶,指尖透過衣袖觸到的臂膀肌肉緊繃,全無往日的鬆弛親近。
“臣妾在鳳儀宮裏備了酒宴,給你接風。”
她側首抬眸,努力讓笑意盈滿眼眶,彷彿仍是那個一心隻係君王的尋常妃嬪。
宮燈次第亮起,將她精心佈置的一切映照得華麗溫馨。
楠木長案上玉盤珍饈,琥珀酒在夜光杯裡漾著誘人的光,連殿角鎏金香爐飄出的,都是他從前最愛的龍涎香。
她引他入席,廣袖拂過時,一縷極淡陌生的冷冽香氣卻鑽進她的鼻尖……那不是她曾在他身上聞到的任何熏香。
更像是……
墨初塵執壺斟酒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更殷勤地將酒杯奉至他唇邊:“陛下此行勞頓,這是臣妾親手釀的梅子酒,最是解乏。”
他接過,指尖相觸的瞬間冰涼一片。
酒液入喉,他卻並未如往常那般歡喜,隻靜默地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
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比離宮前低沉了許多:“這些日子,宮中可還安好?”
墨初塵的心又是一墜。
那語氣不像關懷,倒像審問。
她笑著頷首,簪頭的步搖隨著動作輕晃,流光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驚疑:“一切都好,隻是……”
她忽地傾身靠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溫熱氣息拂過他耳側:“陛下不在,這鳳儀宮的月色,都顯得格外清冷呢。”
她在試探,亦在喚醒。
若他還是那個會將她手心攏入懷中的夫君,此刻該有所回應纔是。
他卻隻是微微後仰,拉開了那過於親昵的距離,目光掠過滿案佳肴,最後定格在她極力維持的笑臉上。
“是麼?”
他淡淡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小動作:“朕倒是覺得,此番回宮,連月色……都似與往日不同了。”
殿內暖融,墨初塵卻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在他意味深長的笑容背後,她清晰地聽見了自己越來越沉的心跳。
這場她精心準備的接風宴,此刻看來,倒更像是一場悄無聲息,對峙的開始。
但墨初塵並不死心,就在晚宴結束少年帝王進入浴池之後,她也悄悄的走了進去。
“誰?”
正靠在浴池壁上閉目養神的君王驀然睜眼,水汽氤氳中,目光如淬寒的刃。
墨初塵卻恍若未聞,隻披著輕如蟬翼的紗衣,一步步涉入溫熱的池水,任水波漫過她的腰肢、胸口,直至肩頭。她貼近他,吐氣如蘭:“是臣妾……見陛下獨自在此,特來伺候。”
她的手在他臉上身上一一撫過,指尖似蝶翼,似試探,從英挺的眉骨到緊抿的唇線,從寬闊的肩頸到起伏的胸膛。
水溫滾燙,她的指尖卻涼得像深秋的霜……觸過每一寸肌膚,每一道舊日傷痕的位置,甚至連他耳後那粒極淡的小痣,都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都沒有發現任何破綻或是戴有人皮麵具的痕跡,這張臉就跟從前一樣,是她在無數個日夜撫摸、親吻、凝視過的模樣。
可她的心卻一寸寸沉下去。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被精心復刻的瓷器,連那些她曾最熟悉的細微表情……他沉思時下頜微收的弧度,不悅時眼尾極輕的一搐模樣,都與往日無二。
經過確認,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夫君纔是。
可……
不對不對,究竟有哪裏不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