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墨府朱門，早已候著的僕從們小心翼翼地將墨玉衡抬入內室。
自此，他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昏沉。
待陳太醫為他行針之後，湯藥一勺勺喂入，他卻隻是安靜地沉睡，麵色蒼白如褪色的宣紙，唯有微弱卻固執的呼吸證明著他仍在與某種無形的重壓抗爭。
這一睡，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府內燈火晝夜不熄，瀰漫著苦澀的藥味與沉重的憂慮。
墨夫人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墨初塵則裡外操持，既要安撫母親，又要應對宮裏和墨府的一切事宜。
第四日清晨，微青的天光透過茜紗窗欞，溫柔地落在他沉靜的麵容上，將連日的蒼白染上些許暖意。
終於，床榻上墨玉衡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意識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遊魚，緩慢而掙紮地上浮。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簾，視線先是模糊地映出熟悉的承塵帳幔，鼻尖縈繞著清苦的葯香。
長時間的昏睡讓他神思渙散，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隻覺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重組過一般，綿軟無力。
就在這初醒的懵懂間，一陣由遠及近，悶雷般的喧嘩撞破了室內的寂靜，穿透窗欞，蠻橫地湧入他的耳中。
那聲音起初混沌一片，漸漸清晰起來，是無數人的歡呼、叫喊、奔跑的腳步聲，混雜著……銅鑼的銳響？
他微微蹙眉，試圖辨析。
突然，一個狂喜到變了調的聲音劈開了所有雜音，如同利箭直射進來：“中了！中了……公子中了！大喜啊啊啊……”
這呼喊如同火種，瞬間點燃了府外堆積的喧囂。
更多的歡呼排山倒海般湧起，幾乎要掀翻屋頂。
緊接著，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的清鳴快速逼近墨府。
晨光被一道迅疾的身影撞破，隻見鮮衣官差如一團烈火，猛地分開院內驚愕聚集的僕從，手中一麵鋥亮的銅鑼在漸濃的暮色裡奮力一擊——
哐！
鑼聲恢弘激越，如同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混沌與疑慮。
那官差一路疾跑而來，氣息未定，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還掛著汗珠，可身板卻挺得筆直如鬆，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紅光。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句早已在舌尖滾了千百遍，堪稱此生最榮耀的宣告，洪亮而清晰地唱了出來：“捷報捷報！貴府老爺墨諱玉衡大公子，仰蒙聖上隆恩，高中丙辰科殿試一甲第三名，賜探花及第！”
“恭喜墨大公子！賀喜墨大公子！”
餘音在庭院精巧的樑柱與迴廊間隆隆回蕩，驚起了簷下棲息的雀鳥，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更如同重鎚，敲在了剛剛恢復幾分清明的墨玉衡心上。
床榻上的他，聞言一怔，方纔因初醒而氤氳的迷茫瞬間被這確鑿的名次擊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怔然。
第三名……探花？
幾乎是捷報餘音未落，一道清越而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女聲便穩穩接上，透著由衷的喜悅與慣常的利落：“哈哈，同喜！有賞……”
隻見墨初塵唇角含笑，眉眼舒展，隨手從身旁侍女捧著的鎏金托盤裏一抓，看也未看，那沉甸甸、黃澄澄的物事便在空中劃出幾道耀目的弧線，精準地落向報喜官差懷中。
那是整整十個十足成色、鑄著吉祥紋樣的大金元寶，砸在官差匆忙伸出的衣擺裡，發出令人心顫的悶響。
官差被這豪闊的賞賜驚得差點沒抱住，慌忙穩住，臉上的喜色更濃，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聲音因激動而更顯諂媚洪亮：“謝皇後娘娘厚賞！謝娘娘隆恩！”
果然，傳言不誤他，來墨府報喜，就是天大的美差。
他可是在禮部門口眼疾手快，甚至不惜暗中使巧勁擠開推倒了好幾位同僚，才搶到這頭一份的報喜榮耀。
如今看來，這份拚命，值了！
緊接著，墨初塵目光掃過院內噤聲屏息、卻個個麵露激動與期盼的僕從侍衛，笑意微深，朗聲道：“墨府上下，同沐皇恩，各賞金元寶一枚，同沾喜氣！”
“謝皇後娘娘賞！恭喜大公子！”
短暫的寂靜後，是轟然爆發，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狂喜歡呼。
管家領著眾人嘩啦啦跪倒一片，磕頭謝恩的聲音此起彼伏。
金元寶被逐一發下，那沉甸甸的手感、明晃晃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欣喜若狂的臉龐。
府內瞬間被巨大的喜慶與喧騰淹沒，人人奔走相告，笑語歡聲直衝雲霄。
然而，在這滿府沸騰的狂喜中央，躺在內室床榻上的墨玉衡，接到這夢寐以求的喜訊，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探花……固然是天下學子仰望的一甲殊榮，可於他而言，卻像是一杯醇酒中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他，墨玉衡，堂堂昔年名動京華，才冠一時的第一公子，背負著家族厚望與自身傲骨，歷經生死再艱險赴考，竟隻得了個第三名？
他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抓住身下柔滑的錦被。
昏迷前考場中的嘔心瀝血，文章裡的鋒芒暗藏，以及那份自認無人能出其右的篤定，此刻都在這個第三名麵前，泛起細微卻清晰的裂紋。
一種久違的屬於少年銳氣的灼熱不甘，悄然從心底幽暗處探出頭來，與他此刻渾身的虛弱無力無聲對抗著。
這情緒陌生又熟悉，讓他蒼白的麵容更添了幾分沉寂。
他略一沉默，終究是開口，聲音因久睡而低啞：“第一名和第二名……究竟是誰？”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小廝早已打聽清楚，聞言立刻躬身，清晰回稟：“回公子，第一名狀元公是來自江南臨川、名為陳清硯的學子。第二名榜眼，是清河陸氏的一名公子，名喚陸策。”
他頓了頓，見公子目光沉靜，便繼續將自己所知盡數道來：“那陸策公子聽說之前就很有才學，隻是被奸人所害流落匪窩，才蹉跎這麼些年，高中榜眼也在眾人意料之中。隻是這陳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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