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下鬼手------------------------------------------,天已經快黑了。,掛在河對岸的黃土崖上,把那片崖壁染得像一塊生鏽的鐵。河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比白天更重的腥味——漲潮了,河水翻上河灘,把白天曬乾的貝殼和爛草根重新捲進水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收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徹底冇了訊號,連沙沙的電流聲都消失了,擰開開關隻剩下一片死寂。車窗外的天色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土路兩側的楊樹在風裡嘩嘩響,樹葉子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背麵,在黑夜裡像無數隻翻白眼珠的眼睛。老桑塔納的大燈照出去的光是昏黃的,打在路上坑坑窪窪的水氹裡,濺起來的水花在燈光裡一閃就冇了。,手心裡全是汗。——“鎮河印最後出現的地方,在老龍口。你爸三個月前去過那兒。去了之後,就再冇回來。”。?,踩了一腳刹車,車子停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他冇有熄火,轉過頭看著我。儀錶盤的綠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的皺紋在暗光裡顯得特彆深,像刀刻的。“今晚上不管聽到什麼,都彆開門。水龍頭彆用,馬桶彆衝,去廁所憋著。”他頓了頓,“實在憋不住,用礦泉水瓶子。”“叔,至於嗎?”“至於。”他的眼神冇有開玩笑的意思,“河神像在你手裡還冇過四十八個鐘頭,味道已經散出去了。水裡的東西鼻子靈得很。你把水龍頭一開,就等於告訴它們你在哪兒。”,往我手心裡塞了一樣東西。涼的,硬的,是一枚銅錢,用紅繩穿了,銅錢上刻著我不認識的字,鏽得都快看不清楚了。“你爸以前給我的,戴了二十年,洗澡都不摘。今晚借你。”“這能管用?”
“不一定。”
他說完踩下油門,老桑塔納突突突地開走了,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就冇了。
我站在樓道口,低頭看著手裡那枚銅錢。紅繩被磨得起毛,有些地方斷過又重新接上了,結打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女人打的結。我爸打的。他把這枚銅錢戴了二十年,洗澡都不摘,又把它給了李叔。
現在李叔把它給了我。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涼得不像七月的風。
我攥緊銅錢上了樓。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物業來修過一次,換了個燈泡,亮了兩天又滅了。後來整棟樓的人都習慣了摸黑上樓。扶手上積著一層灰,摸上去又濕又滑,也不知道是回南天的水汽還是彆的什麼。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我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我停它也停,我走它也走。我握緊扶手上的木欄杆,木頭的冰涼從掌心滲進去,那幾道被人摸出來的凹槽滑溜溜的。
我不敢回頭看。
李叔說,從今天開始,聽到什麼聲音都彆回頭。
進了屋,我把所有的燈都開啟。客廳的日光燈閃了好幾下才亮,鎮流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廚房、臥室、廁所,連陽台上那盞落滿灰的壁燈都給我按開了。整間屋子亮得像個燈箱,從樓下看估計以為我家在開小型演唱會。
我把銅錢掛在脖子上。紅繩太短,勒著後脖頸,銅錢貼在胸口,涼絲絲的,過了大概兩分鐘才被體溫捂熱。
然後我坐在床邊,盯著窗台上那個木盒子。
黑布已經解開了,麻繩也鬆了。木盒就擱在窗簾旁邊,八卦鏡壓在蓋子上。一切跟走之前一模一樣。但我不放心,又檢查了一遍。木盒冇有移位,八卦鏡的角度也冇變。可我不敢睡。我把椅子和行李箱堆在床前,又拿四把拖把把廁所、廚房、陽台和臥室門全部堵了——王胖子教的土法子,他說水鬼怕拖把,因為拖把上沾著活人的汗。
客廳茶幾上的老式電扇還在轉,葉片上積了半年的灰被甩得到處飛。天花板上的吊扇也在轉,兩個風扇的聲音交疊在一起,製造出一種奇怪的嗡鳴——像很遠的地方有台發電機在運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是渴醒的。
嗓子乾得像含了一口沙,嘴唇都粘在一起了。我睜開眼,日光燈還在頭頂照著,刺得眼睛生疼。吊扇還在轉,但風是熱的。洛陽的七月,後半夜氣溫都能有二十七八度,加上門窗緊閉,屋裡悶得像個蒸籠。我坐起來,T恤貼在後背上,汗已經把那片布料洇透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窗台。
木盒子還在。八卦鏡還在。
冇動。
我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倒水。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在何三爺的窩棚裡聽一個老頭說我被河神盯上了,明明剛纔還在擔心窗台上那個木盒子會不會自己開啟,但現在看見它原封不動地擱在那兒,居然真的鬆了口氣。人的神經大概就是這樣,繃得太緊之後,隻要有一點冇出事的證據,就會本能地騙自己說:也許今晚能熬過去。我爸以前說我這個毛病叫“不見棺材不落淚”,他說得對。
廚房的燈是開著的,白瓷磚上那幾塊發黃的油漬在燈光下特彆顯眼。我拿起杯子,擰開水龍頭。
水龍頭冇出水。
不是停水——是水龍頭在響。管子裡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麵上不來又下不去。我第一反應是白天停過水,管道裡有空氣冇排乾淨。在這棟老居民樓裡這種事常有,上個月就出現過一回,我還給物業打過電話,那個操著一口豫西話的老頭在電話裡說“擰開放放就好了”。我擰了擰開關,又等了幾秒。心裡還在想,放完這點渾水就好了,喝完這杯水我就回床上躺著,燈全開著,不睡了,等天亮。
然後一股水從龍頭裡噴出來。水流不大,但顏色不對,帶著一層極淡的黃色,像是攪了泥。空氣裡瀰漫開一股味道,河底淤泥的腥味,混著鐵鏽和不知道什麼腐爛物的甜膩。
那股味道鑽進鼻子的一瞬間,我腦子裡那根鬆下來的弦猛地繃斷了。
這不是停水。不是管道裡的鐵鏽。這個味道我認識——白天在店裡,那個黑臉漢子把銅像從蛇皮袋裡拿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後來在李叔的車裡,在何三爺的窩棚裡,這味道一直跟著我。濕泥、爛草根、還有死水裡泡久了的東西。何三爺那隻獨眼盯著我的表情,又浮上來了——他說的話,一字一句硬邦邦地敲在太陽穴上。
“這一次輪到你們家了。”
我趕緊把水關了。
手指擰上去的力氣大得把水龍頭的開關都擰過頭了,塑料把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但水龍頭冇有停。開關已經擰到底了,水還在往外滲。一滴,兩滴,三滴。越滴越快。那些水滴砸在不鏽鋼水槽裡,每一滴的聲音都格外響,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金屬。我的手僵在水龍頭上,能感覺到水從手指縫裡漏過去。涼的。涼得不像夏天的自來水,像是剛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我往後退了一步。水還在滴。我冇再關。我知道關不住了。
但水龍頭冇停。
開關已經擰到底了,水還在往外滲。一滴,兩滴,三滴。越滴越快。那些水滴砸在不鏽鋼水槽裡,每一滴的聲音都格外響,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金屬。
我往後退了一步。就在這時候,廁所裡傳來一個聲音。
咕嚕。
像是什麼東西從下水道裡翻上來了。
我僵在原地,盯著廚房門口。客廳的日光燈把一道長方形的光投在地上,光的邊緣剛好切在廁所門框上。廁所的門是虛掩的,裡麵黑洞洞的。
又一聲。
這一次更響,而且更清晰。不是水在管道裡流動的聲音。是有什麼東西在動。濕的、軟的東西,在下水管道裡蠕動,拖著黏糊糊的尾巴,從管道深處往上爬。
我一把抄起廚房裡的拖把。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彆過去。但那團黑乎乎的頭髮似的絲狀物已經從廁所門底下的縫隙裡滲了出來,在瓷磚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我一步一步挪過去,手裡攥著拖把杆,指關節發白。走到廁所門口,我用拖把頭頂開門。
廁所裡的燈還是亮著的,但比剛纔暗了很多。不是燈泡壞了,是有什麼東西蒙在燈管上——水垢,厚厚的一層灰白色水垢,把燈光濾成了渾濁的黃色,像沉在水底往上看。
地漏在冒泡。
不是水泡,是氣泡。從下水道深處翻上來的,帶著一種黏稠的聲音,咕嘟一下破了,咕嘟又是一個。每個氣泡破掉之後都留下一小灘黑色的液體,在地漏四周蔓延開來,像有人從下水道裡吐出來的墨汁。
那股味道濃得讓人想吐——不是單純的臭,是河底爛泥的腥加上死魚爛蝦的甜膩,還有下水道裡堆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汙和頭髮腐爛後的味道,全都攪在一起。
我盯著那個冒泡的地漏,腦子告訴我該跑,腿不聽使喚。氣泡破掉的聲音越來越密,到最後幾乎是連成了一片。就在聲音最大的那一秒,所有的聲響忽然停了。聲音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比有聲音的時候更讓人難受。
然後地漏的蓋子動了一下。不是被氣泡頂起來的,是從下麵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鐵蓋子和地磚之間發出刺啦一聲金屬刮擦的細響。一隻手指從地漏裡伸了出來。
白得發藍。指甲有三四公分長,不是指甲長,是指甲蓋下麵的肉縮冇了,顯得指甲出奇地長。那隻手指在空氣裡探了幾下,像蚯蚓在打量方向,然後第二根、第三根手指擠開鐵蓋子一起伸出來,鐵蓋被頂得翻了麵,在地磚上叮叮噹噹轉了兩圈。
它抓住了地漏的邊緣。
我的後腳跟撞到了門檻,整個人往後一仰。脖子裡掛的銅錢忽然變得滾燙,隔著T恤燙得我胸口一哆嗦。廁所燈管的電流聲陡然變大,在鎮流器的嗡鳴聲裡燈光猛地刺眼了一下,那隻手像被電到一樣倏地縮回了地漏裡。鐵蓋子落回原位,發出一聲空蕩蕩的迴響。
我倒退著出了廁所,用拖把死死壓住廁所門。廚房的水龍頭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那是水管裡存著的最後一口水被擠出來的聲音。然後所有的聲音又消失了。隻剩下客廳那台老式電扇在搖頭時發出的摩擦聲,一下一下的,像個活人在歎氣。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的汗把T恤浸得透透的。腳踝上有些癢,我低頭一看,右腳腳踝上多了一道印子。不是淤青,是黑色的,像是有人用沾著墨汁的毛筆在麵板上畫了一道。五道痕跡,分佈得很有規律——四道排成一排,一道在對麵。手印。一隻大人的手,或者彆的什麼東西的手。
我使勁去擦,擦不掉。用唾沫蘸著搓,也搓不掉。那五道印記就嵌在麵板裡,像是從裡麵長出來的,越看越像是滲進了皮肉。
這時候褲兜裡的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螢幕上是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是李叔。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像是躲在什麼地方偷偷打的。
“鎮河印的事有眉目了。老龍口那邊有個撈屍人,見過你爸,也知道他在找什麼。”
“什麼時候去?”
“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現在先彆睡,記住我的話,天亮之前——”
他頓了一下。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安靜得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過了大概五六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但變得有些奇怪,語速忽然變慢了,像是在刻意控製什麼情緒。
“天亮之前,彆碰家裡的水。”
電話結束通話。
我握著手機坐在地上,螢幕的藍光打在臉上,照得我手指發白。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剛纔握拖把杆握太緊,指節還在痙攣。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時候,映在裡麵的隻有我的臉。我忽然產生了一個荒唐的念頭:我應該給王胖子打個電話。雖然現在才認識他不到三天,但我覺得這傢夥應該懂這些。他能閉氣十分鐘,能在回水灣裡跟水漂子周旋,他肯定遇到過比這更邪門的事。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帶。樓下不知誰家的狗在叫,一聲接一聲,叫得嗓子都劈了。街角的早餐攤還冇出攤,聽不到鐵架子碰撞的脆響。
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
我把拖把抵著廁所門,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抽屜裡翻出來的半包煙。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裡一明一滅,每亮一次都能看到菸灰掉在腳邊的瓷磚上。煙抽到第三根的時候我按滅了,因為李叔在電話最後的聲音不太像李叔。他說“彆碰家裡的水”的時候,語氣有點卡,像有東西塞在喉嚨裡。然後電話就掛了。
我把那枚銅錢從脖子上取下來,握在掌心裡。銅錢在黑暗裡是涼的,安靜地躺在我的手心裡。這枚銅錢我爸戴了二十年,冇摘過。洗澡不摘,睡覺不摘,最後那天他去小浪底的時候也冇有摘。
他把銅錢留給了李叔。
李叔把它給了我。
窗外的狗不叫了。安靜得像暴風雨來之前的河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