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河老鬼------------------------------------------。,四麵漏風,八麵來煞,不出三天準出事。他讓我跟他走,說他認識一個人,住在黃河邊上,能看這東西。,李叔把那個木盒子用一塊黑布裹了,拿麻繩紮了三道,塞進一個帆布挎包裡。挎包是他從店裡貨架底下翻出來的,我爸以前下鄉收荒貨的時候背的同款,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揹帶上磨出了毛邊。他把包挎在我肩上,自己拎了把黑傘。“叔,大晴天你帶傘?”“不是擋雨的。”,推開門走了出去。,把挎包抱在懷裡。包裡那個木盒子隔著三層紅布和一層帆布,居然還有一絲絲涼意往外滲,像懷裡揣了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停在老街口的槐樹底下,車頂上落了一層槐花和鳥糞。車裡更破,座椅的皮子裂了好幾道口子,往外翻著黃色的海綿,儀錶盤上掛著一串已經褪色的平安符,副駕駛的遮陽板上夾著一張我爸年輕時候的照片——應該是什麼時候落在車上的,李叔冇取下來。,把那張照片抽出來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我爸大概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站在黃河邊,背後是光禿禿的黃土崖壁。他笑得很淡,眼睛眯著,像在躲風。,冇說話。,老桑塔納的引擎突突突地響了一陣才穩下來。他把收音機擰開,裡麵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偶爾飄出一兩句豫劇的唱腔,又被雜音吞掉。出城之後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又變成了河堤上的碎石路,車輪碾過去,小石子蹦起來打在底盤上,叮叮噹噹的響。,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越來越濃的水腥氣。,也不是魚腥。。、被太陽曬乾的淤泥、還有某種更深層的味道——像是從河底翻上來的,不是水麵該有的東西。
這味道我熟悉。我爸每次從外麵收貨回來,身上都是這個味。我媽走得早,小時候家裡冇人做飯,我爸就把我帶到店裡,讓我在櫃檯後麵寫作業。他收貨回來的時候,衣服上、手指縫裡、連頭髮絲裡都是這股味。那時候我還嫌他臭,不讓他抱。他就在門口的台階上坐著,把外套脫了,先抖乾淨上麵的土,再進門。
那時候我五六歲,現在已經二十一了。
李叔把車停在一片河灘邊上。
“到了。剩下的路得走過去。”
我下了車,腳踩在河灘的淤泥上,鞋底陷下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河灘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裂縫,像大地皸裂的麵板。裂縫裡嵌著細碎的貝殼、螺螄殼,還有不知道什麼年代碎掉的陶片,被河水沖刷得冇了棱角。
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水是黃褐色的,渾濁得像一鍋冇煮開的糊糊。河麵上漂著樹枝、塑料袋,還有一團看不清是什麼的黑乎乎的東西,在水流裡打著旋,慢慢往下遊去了。
河風吹過來,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說不清為什麼,站在這條河麵前,你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它太大了,大到讓你覺得自己特彆小,特彆冇用。我爸就是在這條河上消失的。他在河底某個地方,也許就在我現在站的位置下麵,被一層又一層的黃沙壓著。
“彆發呆,跟上。”
李叔在前麵喊我。他已經走出去十幾米了,黑傘拄在地上當柺杖用,鞋底在淤泥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腳印。
我抱著帆布挎包,跟著腳印往前走。
何三爺住的地方在河灣下遊,是一間用石頭和廢鐵皮搭起來的窩棚,半邊懸在河岸上,底下用幾根木樁撐著,漲水的時候黃河水能直接衝到屋子底下。窩棚外麵的空地上晾著幾張漁網,漁網上掛著已經曬乾的小魚,硬邦邦的,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一根竹竿插在窩棚門口,竹竿頂上挑著一盞紅色的燈籠。紙糊的,上麵寫著兩個字——“撈屍”。
“何三爺是黃河邊最有名的撈屍人。這一帶不管是誰掉進河裡,家裡人想找個全屍,都找他。”李叔一邊走一邊跟我說,“他在這條河邊住了五十年。黃河上漂過的屍體比他這輩子見過的大活人都多。”
我冇說話,把挎包抱緊了一些。
窩棚的門是半開的,裡麵傳出來一股旱菸味,濃得像一堵牆,嗆得人眼睛發酸。
“何三爺,在家冇?”
李叔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冇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這次屋裡有了動靜,木頭的床板咯吱一聲響,然後是一個老頭咳嗽的聲音——不是一般的咳嗽,是那種要把肺從嗓子眼裡咳出來的悶咳,一聲接一聲,中間夾雜著痰在喉嚨裡滾動的呼嚕音。
“進。”
門推開,屋裡的光線很暗,窗戶上糊的是舊報紙,太陽光隻能透進來一層昏暗的黃色。
我第一眼看到何三爺的時候,以為是床上堆了一團舊棉被。
他太瘦了。一米七幾的個子,撐死了不到九十斤,身上的黑布褂子像掛在竹竿上。臉上全是褶子,褶子裡嵌著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泥——河底的淤泥,細得像麪粉,一輩子跟水打交道的人,這種泥會鑽進每一個毛孔裡。他的一隻眼睛是瞎的,眼珠渾濁發白,像一顆煮過的魚眼。另一隻眼睛倒是亮的,盯著我看了大概三秒,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跟同齡人相處時從來冇見過的銳利——不是精明,是警覺,像一隻在河灘上待了太久的夜鷺,看見人來,不動,但已經把距離量明白了。
“老李,你帶了什麼來?”
他的聲音也是旱菸熏出來的,沙啞、乾澀。
李叔冇說話,從我懷裡把帆布挎包接過去,開啟,一層一層解開黑布、麻繩、紅布,把木盒子放在何三爺麵前。
何三爺伸出兩隻手。
那雙手讓我冇法挪開視線。虎口全是繭子,厚得像樹皮,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冇有一根是乾淨的,全是黑的——不是臟的黑,是那種泥巴在指甲縫裡攢了幾十年、洗不掉、摳不出、已經跟皮肉長在一起的黑。
他開啟木盒,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身體像被電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仰,背撞在土牆上,牆皮簌簌掉下來一片。他抓起木盒蓋子,啪地扣了上去,動作快得跟被燙到了一樣。
“誰撈上來的?”
他問。語氣從剛纔的沙啞一下子變得極其低沉,連帶著吐字都清楚了。一個抽了幾十年旱菸、平時說話跟破風箱似的老人,忽然有了這種聲音的同頻,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後脊發涼。
“有人送到他店裡的。他自己不知道。”李叔指了指我,“這孩子是葛建國家的。”
何三爺那隻獨眼一下子轉過來,死死盯著我。盯了足足有十幾秒,我看到他那隻瞎掉的白眼珠似乎在動——不是眼球在動,是眼皮在抽搐,連帶著那隻壞死的眼睛也跟著跳。
“葛建國是你爸?”
“是。”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跟那雙枯樹枝一樣的手完全不搭。他的指甲嵌進我的皮肉裡,我疼得倒吸涼氣,但掙脫不了。他的眼神從剛開始的警覺徹底變成了恐懼——一個在黃河邊活了五十年、見過無數浮屍和臟東西的老人,看到這尊銅像的反應。
“手翻過來。”
他把我的手掌翻朝天,湊得很近,鼻尖都快貼到我掌心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始扒拉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捏過去,捏到無名指指尖的時候,他停住了。
“你月圓之夜多夢?”
我愣了一下。
“最近……確實老做夢。”
“夢裡是不是總有一條河?”
我冇說話。不需要說,何三爺已經從我的沉默裡讀到了答案。
他鬆開我的手,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噴到我臉上,是一股旱菸渣子和廉價磚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河神像。”
他的嘴唇在發抖,重複了一遍。
“是河神像。三百年了。上一次這東西現世,是三十年前。它帶走了一個撈沙工。那個人被從河邊叫下去的時候剛滿二十四,跟我同一年生的。後來我給他撈了三天的屍,什麼都冇撈上來。河神爺叫的人,河裡是不會還的。”
他睜開那隻獨眼。
“這一次輪到你們家了。”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拳頭在擂胸口。
“我該怎麼辦?”
何三爺沉默了很久。屋外傳來黃河的水聲,還有風吹過那盞寫著“撈屍”的紙燈籠的嘩嘩響。窗台上的半截蠟燭被風帶得忽明忽暗。
他正要開口,屋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貓叫。
何三爺猛地轉頭看向門口,那隻獨眼裡的恐懼瞬間變成了警覺。
紙燈籠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窩棚外的河麵上,有什麼東西在打水。不是魚,也不是水鳥。是那種隻有體型夠大的東西在水麵下翻動才能發出的悶響——噗通,噗通,一下接一下,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