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們能耐的,數都數不清。”
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卻隻牽動了嘴角的傷,“你現在服軟,跪下,事情或許還有轉圜。
等我上頭的人到了……你們連求饒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頓了頓,混著血沫子繼續道:“要是你肯說出你們突然變強的門道,再放我走……我能在裏頭說幾句好話。
將來在我手下領個差事,未必不行。”
謝雲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仔細分辨著趙赤說話時的眼神、氣息,甚至每一寸肌肉的緊繃——不是虛張聲勢。
這人字字認真。
一個跑腿的已經這般難纏,他嘴裏那個“大哥”
恐怕是更高一層的存在,至於他們家主,或許已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境界。
憑自己現在這點本事,確實扛不住。
但謝雲想起了江天。
那個身影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篤定。
隻要江天回來,眼前這困境大概就算不上困境。
不僅危局能解,自己若能撐到那時,在江天眼裏分量自然會不同。
或許……連兒子入譜的事,也能看到指望。
想到這兒,謝雲心裏那點焦躁忽然平了下去。
他垂下眼,看了看地上狼狽的幾人,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
“回去傳話吧,”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我們這兒,沒有怕這個字。
再來,結局就不會像今天這麽客氣了。”
他抬了抬手,指向遠處:“現在,滾。”
趙赤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又因失血迅速褪成灰白。
旁邊幾個同伴掙紮著爬起來,互相架住胳膊。
沒人再說話,他們踉踉蹌蹌地轉身,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等那些身影徹底看不見了,謝雲肩頭才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身後幾人圍攏過來,臉上都蒙著一層陰翳。
他們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向同一條路的另一端——那是江天離開的方向。
此刻,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而此刻的江天,早已回到住處歇下。
另一頭,葉塵心簡單收拾了個包袱,向眾人匆匆作別,便獨自踏上了下山的路。
就在前些日子閉關時,一道來自師門的緊急傳訊忽然抵達他手中。
是師父血鳥/烏的印記,內容很急:門內 ** 在即,命他速歸。
他此番下山,本是奉師命尋覓有資質的苗子。
意外入了江家,尋人的任務算是擱淺了,但門派 ** 卻是推脫不得的。
比試的名次,直接關係到接下來能分到多少修煉資源——不隻是個人的,更關乎師父一脈在門中的地位。
如今他修為大漲,回去爭個靠前的排名,應當不難。
師兄師弟們能多得些好處,師父的處境也能更穩當些。
隻可惜,江天明確囑咐過:回了師門,絕不可提及江家半點。
這讓他心裏像堵了團棉花。
若能說,他真想將門裏那些相熟的師兄弟全都引薦過來。
在這裏,實力的提升快得讓人恍惚。
但江天不許,他也隻能把這個念頭按死。
葉塵心腳下步子不停,心頭卻像被兩股力氣來回拉扯。
一邊是即將回去大展拳腳的隱隱興奮,另一邊則是必須嚴守秘密、甚至要編造一套說辭來解釋自己修為突飛的憋悶。
短短二十餘日,變化如此之大,回去之後,盤問定然少不了。
不能說江家,那就隻能自己編個像樣的由頭了。
他歎了口氣,夜色漸濃,山道兩旁樹影婆娑,將他獨自前行的身影吞沒進去。
腳步不停,思緒也未停。
該怎麽把那個漏洞補上,得在抵達之前琢磨清楚。
葉塵心就這麽邊想邊走。
第三日傍晚,山影撞入眼簾。
嶗山到了。
山擠著山,最高的那座峰頂戳破了雲層,叫人看不清全貌。
遠遠望去,隻覺得一片沉甸甸的墨色壓在天邊,雲絮纏繞其間,光線忽明忽暗。
石階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從山腳一路拋到主峰跟前。
盡頭處,一道朱紅的拱門立在那裏。
門旁守著四個身影,青灰道袍,腰間佩劍。
葉塵心加快了步子。
那四人也瞧見了他。
嘴角不約而同地彎了彎。
碰麵時,彼此抱了抱拳。
“葉師兄,許久不見,一切可好?”
“幾位師弟……”
葉塵心目光掃過他們的臉,“瞧著精神都不錯。”
一陣笑聲響起。”葉師兄,你趕得真是時候。
再晚上半天,門派裏的比試就要開場,你若缺席,師父臉上怕是不好看。”
“接到信兒就一刻沒敢耽擱,總算沒誤事。”
“回頭再找幾位細聊,我得先去拜見師父。”
四人點頭還禮,看著他轉身往深處走去。
直到那背影拐過殿角,再也看不見,四人才收回視線,彼此湊近了些。
“你們覺不覺得……葉師兄有些不同了?”
“何止不同。
方纔我對上他眼睛,像被針尖紮了一下,這會兒還有些發澀。”
“我修為已至法師七階,本該與他相仿,此刻卻完全看不透他深淺。”
“我常年煉丹,對氣機流轉最是敏感。”
說話的人聲音壓得更低,喉結滾動了一下,“方纔那一照麵,我竟覺得……他若對我出手,我絕無生機。
他體內,藏著股讓人心驚的東西。”
幾人聞言,臉色都變了變。
此刻回想起來,眼前這個葉塵心,和半個多月前離開的那個,簡直判若兩人。
不隻是力量,連周身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都徹底換了模樣。
“看來葉師兄此番外出,是撞見了機緣。
這次比試,怕是要讓不少人大吃一驚了。”
“此事……是否該傳個訊息回去?”
幾人對視一眼,默默頷首。
各自從袖中取出一隻灰撲撲的鴿子,將簡短字條係在爪上,揚手一送。
撲棱棱的振翅聲裏,幾隻鳥兒朝著不同方向,沒入漸濃的暮色。
……
嶗山地廣,峰頭林立,每一處都盤踞著不同的脈絡。
大小山頭算起來有四個,每個上頭又分出六支。
主峰上是掌門嫡傳,其餘山峰則由掌門的師兄弟各自經營,門下徒子徒孫,枝蔓蔓延。
葉塵心這一支,排在第四。
算不上顯赫。
他師父是人師境的修為。
師祖則更高,已踏入地師一品,在這嶗山之中,算得上屈指可數的人物。
道統在此延續了不知多少年,香火從未斷絕,有這樣的底蘊,倒也不稀奇。
葉塵心沒費多少工夫,便回到了自己所屬的那片地方。
沿途不斷有人朝他點頭致意。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石坪,遠處散落著高矮不一的屋舍。
石坪盡頭,隻孤零零立著一座大殿,模樣樸素,占地也不甚寬廣,灰瓦灰牆,毫不起眼。
那是他師父與幾位師伯叔議事之處。
殿門此刻敞開著。
葉塵心徑直走了進去。
裏頭已經站滿了人,都是他這一輩的師兄弟。
踏入殿門時,許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人嘴角彎了彎,有人輕輕頷首,也有人將雙手在身前虛虛一攏。
葉塵心沒有停下腳步,隻是以同樣的手勢向兩側還禮,衣擺帶起細微的風,一直走到最前方那片空地上。
他的視線從幾張熟悉的麵孔上掠過,接著雙膝觸地,額角輕叩冰冷的地磚。
“ ** 塵心,拜見師父,拜見各位師叔伯。”
在這一脈裏,他行三。
天賦不差,根骨也好,早年便能跨過兩個小境界與人交手而不落下風——這樣的 ** ,總歸是讓人多看兩眼的。
座中幾位長者麵上都浮起溫和的笑意。”是塵心回來了。”
坐在左側第二位的老者先開了口,聲音像曬過的棉絮,“這一趟走了二十餘日,路上想必不易。”
他已經站直身子,聞言隻是笑了笑:“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
幾位師叔伯都點了點頭。
他們的目光並未立刻移開,反而像無形的蛛網,細細密密地將他從頭到腳纏繞了幾遍——下山這些日子,有沒有添上新傷?筋骨可還完好?畢竟是一棵難得的好苗子,若折了枝葉,總是門中的損失。
打量片刻,見站姿穩當,呼吸綿長,幾人眼底都透出些微的滿意。
可坐在正中的於安國,嘴角那點笑意卻慢慢淡了,最後凝成一片沉肅。
他瞥了瞥左右,見無人察覺異樣,便將聲音壓成一線,混著靈力遞進其餘幾人耳中。
“幾位師弟,可覺出這孩子……有些不同?”
那幾人皆是一怔,視線再度聚攏過去,像刷子般反複掃視。
搖頭。
他們什麽也沒瞧出來。
於安國的語速快了些:“我已是人師六階,竟看不透他如今修為深淺。
一層霧似的罩在外頭——下山時,他尚無這等本事。”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靜水。
眾人這才驚覺,那年輕人周身確實籠著層極淡的朦朧,彷彿隔了層沾濕的薄紗看人,輪廓都在,細節卻模糊了。
殿內坐著的,修為都不算淺,此刻竟無人能真切感知他的境界。
最訝異的莫過於他的師父。
自己親手帶大的徒弟,離開那日是什麽模樣,他記得清楚:法師七階的修為明明白白,身上也沒多帶什麽隱匿氣息的寶物。
可如今站在那兒,連他這個師父都探不出底細。
再細看,那孩子站姿裏透出一股未曾有過的挺拔,像未出鞘的劍,沉靜裏藏著鋒銳;眉眼間的神色也變了,從前是恭謹溫順,此刻卻多了種近乎平靜的篤定,彷彿腳下這片地、眼前這些人,都已在他衡量之中。
是什麽讓他在短短二十餘日裏,蛻變成這般模樣?身上必定多了些什麽,或是修成了什麽特殊的法門,否則斷不會連境界都隱去。
疑問像藤蔓纏繞上來,但誰也沒有出聲。
殿中人多耳雜,有些事,捂住了纔是底牌。
於安國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下方一眾年輕麵孔,神色端凝起來:“人既到齊,我便說幾句。
比試在即,此次以抽簽定先後。
簽運好壞,各憑天命;但能否站穩,終究看各自本事。
若實力不濟,敗了便是敗了。
我們能做的有限,路要你們自己走。”
話音落下,殿中靜了片刻。
年輕的 ** 們神情各異:有人麵色平淡,彷彿聽見的不過是尋常囑咐;有人眉間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那多是自知修為尚淺的。
葉塵心屬於前者。
他垂著眼,呼吸又輕又穩。
同輩之中,能讓他生出棘手之感的,確實不多。
台上幾道目光無聲掠過每一張臉,將那些或鬆或緊的神色,一一收進眼底。
眾人散去前隻得到簡短的吩咐。
“話已說盡,勝負終究要靠劍鋒決定。
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