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路在麵板表麵蜿蜒盤繞,交錯層疊得令人目光渙散。
最後一筆勾勒完成的瞬間。
那具僵直軀體的胸口位置,浮現出一枚 ** 的、形似焰心的印記。
印記成形的同時。
江天手指微抬,所有書頁自軀體表麵剝離。
紙張飄回他掌心,重新疊合成那本古舊典籍。
他靜立原地,目光落在前方。
將近半個時辰在寂靜中流逝。
梧桐樹內蘊藏的能量終於流盡,全數灌入下方僵直的軀殼。
江天對著那具軀體發出低沉的指令。
“此時不醒,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聲音撞進死寂的空氣,像寺廟裏敲響的銅鍾。
軀殼猛然震顫,眼瞼驟然掀開。
眼眶裏幾乎全是蒼白的底色。
隻在 ** 凝著一點極小的深色。
那點深色邊緣,滲著暗紅。
它直挺挺地從地麵立起,關節未彎分毫。
視線掃過周圍幾人,最終定格在江天身上,隨即單膝觸地。
“您忠誠的仆從在此聽候差遣,懇請主人賜下稱謂。”
本應無聲的喉嚨竟發出了音節——這具軀體早已脫離尋常範疇。
它是用至陰的煉屍法門,配合鎮厭之術。
再融入數種罕見材料煉製而成的產物。
言語能力不過是最基礎的呈現。
記憶已被清洗大半,隻留下戰鬥的本能與經驗。
如今它如同一張未染的素絹,唯獨對江天抱有絕對的服從。
江天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給出了命名。
“往後你便稱作‘妖屍’。
起身吧,讓我看看你的能耐。”
妖屍依言站直,環顧四周。
目光落在地麵幾具幹枯如木的遺骸上。
那些軀殼原屬於蠱師。
他們先被桂花樹操控,後被江天斬殺收置於此。
妖屍朝其中一具抬起手臂。
那具幹屍便淩空飛至它掌中。
五指扣住幹癟的脖頸,一股奇異的力量自妖 ** 內湧出。
漆黑的火苗從指縫間竄起。
火舌迅速蔓延,轉眼吞噬整具軀殼。
江天站在一旁,感受到的不是熾熱,而是刺骨的寒意。
那火焰沒有半分暖意,隻有彷彿從深淵底部升騰上來的冰冷。
被包裹的幹屍在一個吐息間便徹底消失,連灰燼都未留下。
火焰熄滅的刹那,江天清晰地察覺到——
自己的靈魂深處傳來一絲本能的退縮。
這黑火竟能灼燒魂魄。
意識到這一點時。
江天無聲地收緊了手指。
十三種魔焰中的怒焰,葉塵心被緊急召回!
江天目睹這一切,胸腔內確實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緣由很簡單——他從那火焰中捕捉到了多種交織的氣息。
最為濃烈的便是魔氣。
僵屍之軀竟能催生魔氣,這本身已超出常理。
正是這股魔氣,與其他氣息產生了某種詭譎的混合。
最終化作了漆黑的火焰。
這火焰的特征,極似十三種魔焰中的一種。
十三魔焰分別對應七情六慾。
而妖屍所施展的,很可能便是其中代表憤怒的那一種。
火焰能焚盡血肉與魂魄。
那種灼熱是超出想象的。
據說在混沌初開時,最先誕生的那個魔物,
隨著光陰流轉,第一次嚐到了情感的滋味。
那是喜悅。
七情之中的喜浮現之後,
魔物便有了傾心的物件,本盼望能長久相伴,命運卻未如所願。
他所愛之人逝去了。
他憤恨天道不公,哀痛伴侶的消亡,追憶往昔的片段。
他擔憂所愛之人再無蘇醒之日,又惶恐地意識到,對方已永遠離去。
在這過程中,他還生出了眼之所欲、舌之所求、鼻之所嗅、耳之所聞、意之所圖、身之所觸。
七情與六慾一同湧現,讓他陷入無邊的煎熬。
魔物於是認定,這些 ** 並非善物,
便將它們從自己體內剝離出去。
而這些被驅逐的部分,化作了十三道火焰,
隨後凝聚成人形。
最初顯現的那一道,便是怒焰。
怒焰暴烈嗜血,現世便掀起無數殺戮,
也散落出大量的憤怒之息。
許多妖魔與人,都沾染了這般情緒,
從此陷入無止境的爭鬥與 ** 。
後來其餘情緒的火焰也開始四處遊走,
留下各自的氣息。
而其中最弱的“人”
卻是融合七情六慾最深的。
每當 ** 劇烈翻騰,
十三道火焰的力量便隨之增長。
待到積蓄至某種程度,
就連十殿閻羅也難以與之抗衡。
十三焰聯手之時,天庭眾仙亦無從應對。
最終由燃燈古佛出手,才將十三火焰封鎮。
隻要七情六慾不滅,這十三道火焰便無法徹底消亡。
但若要抹除 ** ,便須抹去眾生——
而人之誕生乃天地功德,不可盡數毀去。
於是隻能削減其數。
諸天神佛為阻遏魔火再現,
便為人間降下連綿苦難。
災禍接連降臨,妖魔橫行於世,
世人活得如同浸在苦海之中。
走投無路之下,人們開始祈求神佛庇佑。
仙佛發覺,受人間香火竟能生出願力,
這對他們而言,正是滋補之源。
既得好處,眾仙佛便稍稍遏製妖魔之勢,
人類得以喘息,數目又迅速增長。
就這樣,十三火的力量仍在持續累積,
而諸天神佛之力,亦隨之日益雄厚。
如此駭人之物,
如今竟再度現世。
隻是隨手施為,便煉出這般凶戾的殺器。
此刻這具僵屍已至**師第七階,
周身防禦遠勝以往,氣力亦是如此。
更兼身懷那足以焚盡萬物的怒之炎,
即便是一位人師境界者來到它麵前,稍有不慎也會喪命。
人師之境本是修為分野的重要關隘,
可這具妖屍如今已能與人師較量。
此事若傳揚出去,恐怕無人肯信。
江天見僵屍威能至此,心中泛起欣喜。
他將僵屍王昔日所披鎧甲交給對方,
妖屍穿戴整齊後,便被江天帶出了水世界。
但妖屍形貌終究過於駭人,
離開之時,江天取出一件黑色長袍為它罩上。
一道接近兩米高的鐵塔般身影,靜立江天身側,
周身散發的威壓令人神魂俱震。
江天領著妖屍走到門前,
眾人看見莫名多出一名鐵塔似的男子,
皆麵露茫然,待感知到那股恐怖氣息之後,
更是心頭驟緊。
“天哥,這位是……?他何時進入屋內的?為何氣息如此懾人?”
江楚堯最先向江天開口問道。
江天隻是微微揚唇,向眾人緩緩介紹起這具妖屍。
那隻屍身立在原地,眼中竟浮著一層幽暗的明澈。
有人低聲吐出幾個字:“它有靈智。”
稍頓,又補上一句,“眼下……約莫是法師第七層的修為。”
話音落下,四周驟然一靜。
屍傀也能生出智慧?況且力量這般強橫?更令人不解的是,它究竟從何而來?誰也理不清頭緒,隻將目光釘在那具軀殼上。
可僅僅多瞧了片刻,眼眶深處便傳來針紮似的灼痛,彷彿有火苗舔舐魂魄。
眾人不由得向後撤了半步——隻看幾眼,神魂竟像被燙傷!這當真隻是法師七階的屍傀?絕無可能。
“江師兄不過進了丹房片刻,竟煉出這等駭人之物?”
“他何時連煉屍之術也掌握了?”
“還有什麽是江師兄不會的?”
驚疑的低語在空氣中蔓延。
站在近處的鷓鴣哨與陳玉樓卻忽然屏住呼吸,兩人幾乎同時出聲:“這軀幹……莫非取自屍王?”
“可屍王的煞氣早已抽盡,魂魄也散盡了才對。”
“為何還能孕生靈智?”
“究竟是何等詭譎的煉屍法門?”
一連串的疑問砸得眾人心神恍惚。
先前是威力驚人的法寶,再是品級極高的丹藥,如今竟連屍傀也能煉製,且煉出的東西完全悖離常理。
所有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江天。
江天迎著那些目光,嘴角輕輕一揚:“這幾日歇也歇夠了。”
“該動身回去了。”
眾人這才醒過神,紛紛點頭。
唯獨葉塵心上前一步,語速很快:“師兄,我暫不能同返。”
“師門傳訊,命我即刻回去。”
江天略一頷首:“好,你先回師門。”
“待事了,再歸家族不遲。”
葉塵心應下。
江天望向其餘人,天色已沉下墨藍:“今日便到此,各自歇息,明早啟程。”
另一邊。
謝雲麵前站著幾名不速之客。
正是前些日子企圖收服他們的那夥人。
此番再來,本以為是十拿九穩,可此刻對方臉上卻隻剩震驚——濃得化不開的驚愕。
來找謝雲麻煩的,是近來在黃河一帶流竄的家族。
帶隊的是趙家主的侄子,名叫趙赤。
連同他在內,四人皆是法師七階的修為。
而謝雲原本隻有法師四階,絕非敵手。
可短短數日過去,謝雲與身旁幾人的氣息竟已攀至法師八階。
趙赤幾人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幾日這群人還不堪一擊,三四天工夫,竟連破四階,更領悟了殺戮之氣。
這簡直聞所未聞。
區區小族,若想實力暴漲,除非吞服珍稀丹藥或天地靈物。
但他們哪有這等財力?若有,早該用了,何必等到今日。
再者,殺戮之氣唯有經年廝殺、屢涉死境方能凝練。
上次交手時,這些人身上分明毫無殺氣。
如今卻憑空悟得,其中緣由,趙赤想破頭也想不明白。
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並非一人突破,而是數人同時攀升。
趙赤癱倒在泥地裏,喉嚨裏湧上一股鐵鏽味。
他咳了幾聲,暗紅的液體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暈開。
視野有些模糊,但他還是死死撐著眼皮,盯住不遠處那幾道站得筆直的身影。
麵板上橫著好幾道口子,不深,卻 ** 辣地疼,血珠緩慢地沁出來,沿著肌理往下爬。
“謝雲……”
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別以為……這就贏了。”
站在對麵的幾個人沒吭聲,隻是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
趙赤喘了口氣,胸腔裏扯著疼。”我們幾個……不過是家裏跑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