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樓心底歎了一聲。
他知道,若自己不先撕開這層紗,對麵這人能陪他聊到日落月升。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觸桌麵的輕響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江兄。”
陳玉樓站起身,抱拳時袖口垂落,露出腕骨上一道陳年疤痕,“初遇那日,我便知你不是池中物。
這些時日看下來……你待身邊人如何,我更看得明白。”
他腰背微微前傾,是個鄭重到近乎笨拙的姿勢:
“若你不嫌棄,我願帶著卸嶺上下所有人——一個不落,全數並入江家。”
江天抬手托住了他即將彎下的肘部。
臉上沒有訝異,隻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靜。
任誰見過那接二連三、一次比一次駭人的破境場麵,都會生出投靠的念頭。
陳玉樓麾下那批人,他確實需要。
但族譜上空位有限,能刻上去的姓氏不過寥寥數個。
若隻讓陳玉樓幾人提升,底下那些眼睛……恐怕會燒出別的火苗。
他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越的脆響。
陳玉樓帶著人離開後,屋子裏隻剩下江天一個人。
他沒有動,目光落在空了的茶杯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十幾萬人……這個數目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沉甸甸的。
光是靠口頭約定或者一時的利益捆綁,時間久了,難免生出別的心思。
要想真正握在手裏,還得有些別的東西。
比如,蟲子。
他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
係統不久前給的那捲東西,正好能派上用場。
心念一動,一部泛著暗青光澤的古老卷軸便出現在手中,觸感冰涼,帶著股陳年的腥氣。
卷首是幾個扭曲的古字:《萬蠱毒經》。
翻開時,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什麽活物在爬。
裏麵的記載龐雜得令人眼花,各種奇形怪狀的蟲豸圖案,配著密密麻麻的說明。
他耐著性子一頁頁看過去,鼻尖縈繞著卷軸本身散出的、混合了草藥與某種 ** 物的古怪氣味。
直到中間某頁,手指停住了。
圖上畫的蟲子形貌猙獰,口器尤其碩大,旁邊的名目寫著:噬鄂同心蠱。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下麵的小字。
煉成後得母蟲一隻,母蟲所產子蠱,服下者可增氣力,更會對持有母蟲者獻上不容置疑的忠誠。
母蟲在,則掌控無虞,即便令其赴死,也無反抗可能。
“就是這個了。”
低語聲在安靜的室內幾乎聽不見。
他又往下看了看所需材料。
清單上的東西不算稀奇,大半他手頭都有。
目光在幾樣可以替換的輔料上停留片刻,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若是摻進一點別的東西呢?比如那幾乎不滅的蠱蟲精華,一滴來自鳳凰血脈的熾熱,再引一縷家族譜係裏沉澱的氣息……會煉出什麽?
或許不止是控製。
服蠱的人,傷勢能好得快些,運氣好的話,還能沾上點鳳凰的餘溫與族譜的庇佑。
這樣一來,給的就不全是枷鎖,裏頭還裹著蜜糖。
主意既定,他便不再耽擱。
朝門外吩咐了一句:“守在外麵,別讓人打擾。”
腳步聲迅速遠去,門被輕輕掩上。
他揮手間,一尊半人高的暗紫色三足小鼎落在屋子 ** ,鼎身刻滿了蟲蛇纏繞的浮雕,觸手生溫。
接著,各式藥材、礦石、乃至幾樣閃爍著異光的液體,被依次取出,排列在地上。
他先拈起一塊暗紅色的血晶,投入鼎中。
指尖掐訣,一道微光打入鼎腹,口中同時吐出短促而古怪的音節。
鼎內傳來細微的“滋啦”
聲,血晶慢慢化開,成了一灘粘稠的暗紅漿液。
接著是第二樣、第三樣……每投入一種材料,便配合不同的手印與咒言。
鼎中的液體漸漸增多,顏色也從暗紅轉向深褐,又泛出詭異的紫綠光澤。
一股複雜的氣味彌漫開來,像是陳年藥渣混入了生鏽的鐵腥,又隱隱透出一絲甜膩,鑽入鼻腔,讓人頭皮微微發麻。
輪到那幾樣特殊的“新增物”
了。
他神色凝重了些,先引出一縷金紅色的細絲,那是鳳凰血脈的精粹,熾熱逼人,落入鼎中時竟發出“嗤”
的一聲輕響,液體表麵猛地竄起幾縷青煙。
隨後是一點近乎無形的灰白氣息,來自家族譜係,帶著滄桑與羈絆的味道,緩緩融入。
最後,纔是一滴取自不死蠱的、擁有頑強生機的墨綠液滴。
所有材料盡數投入。
他後退半步,雙手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低聲吟誦起冗長的咒文。
鼎身的浮雕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有光華流轉。
鼎內原本還算平靜的混合液體,開始不安地湧動,表麵鼓起一個又一個大小不一的氣泡,咕嘟咕嘟地響著。
氣泡破裂,散出的不再是難聞的腥臭,反而變成了一種濃烈得有些過分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子即將腐爛前的氣息,充盈著整個房間。
江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鼎內,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就要來了。
那股難以名狀的氣味鑽入鼻腔時,江天鬆開了指尖。
幹癟如枯葉的蟲子墜入液體,瞬間被淹沒。
它原本蜷縮著,幾乎看不出生命跡象。
可一接觸那粘稠的藥汁,軀殼便像吸飽了水的海綿般鼓脹起來。
細長的節肢緩緩舒展,在渾濁的液麵下劃出懶洋洋的弧線。
偶爾,它會停頓片刻,口器探出,啜飲一小口。
江天的嘴角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合上眼,背脊靠向後方,任由寂靜包裹自己。
煉製蠱蟲從來都是耗費光陰的事。
越是厲害的品種,越需要耐心去熬。
鼎中的藥液一日日淺下去。
待到第三日黃昏,液體隻剩薄薄一層底,能清晰看見底下臥著的東西。
它的體型抵得上一隻壯碩的田鼠,通體 ** ,覆著一層暗沉如鐵甲的外殼。
頭頂五六根長須無風自動,眼珠是兩粒凝固的血痂。
腹下六足收攏著,邊緣閃著金屬般的冷光。
母蟲已成。
江天睜開眼,目光掃過,知道時候到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滴殷紅如寶石的液體,屈指一彈。
那紅色沒入蠱蟲微張的口中,消失不見。
靜伏的蟲體驟然一顫。
起初隻是細微的哆嗦,像秋葉墜地前的最後掙紮。
很快,顫抖變得劇烈,整個軀殼都在藥液中震動,撞得鼎壁發出沉悶的叩響。
一道道深紅的紋路從甲殼下浮現,如同血管般蜿蜒爬行,彼此交錯,深深嵌進皮肉裏,彷彿生來就長在那裏。
紋路給那鐵灰色的外殼添上了詭譎的圖案。
江天凝神感知,確認那一絲熾烈的血脈已徹底融了進去。
他頷首,嘴唇無聲開合,吐出古老而拗口的音節。
隨著咒文流淌,蠱蟲背上竟鑽出一層細密的紅色絨毛,柔軟如初生鳥雀的羽。
緊接著,兩片近乎透明的薄翼從肩胛處掙出,緩緩伸展,薄得能看見背後鼎壁的紋路。
待雙翼完全展開,江天取出一卷色澤暗沉的皮冊。
並指如刀,在冊頁表麵虛虛一劃,一縷似有若無的蒼茫氣息便被引了出來,纏繞在他指尖。
他朝鼎中一點,那氣息便滲入蠱蟲甲殼。
蟲身又是一震。
幾縷燦金的細紋悄然浮現,與原有的赤紅紋路並行延伸,互不侵擾。
此刻再看,那蠱蟲已褪去先前猙獰的模樣,反倒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古老與陌生的韻味。
遠遠望去,倒像一隻放大了數倍的蜂。
江天手勢忽變,十指交疊,結出一個繁複的印。
空氣微微扭曲,一個扭曲怪異的字元在他麵前凝聚成形。
他並指一點,字元便悠悠飄向蠱蟲,輕輕烙在它額間。
蠱蟲身軀輕顫,薄翼忽然振動起來。
它離開了藥液殘留的鼎底,搖搖晃晃地升到空中,繞著江天緩緩飛了幾圈。
江天能感覺到,一股混雜著腥甜、陳舊與某種灼熱的陌生氣息,正從它體內隱隱散發出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腔裏積壓的疲憊隨之散去。
成了。
抬手一揮,那蠱蟲便從眼前消失。
江天的意識也沉入另一片空間。
水世界依舊空曠。
他隨意選了一處,袖袍拂過,地麵便升起一座構築物。
結構極其簡單:隻是用削好的竹條編成的圍欄,圈出約莫十步見方的區域。
竹條上刻滿了細密如蟻足的紋路與符號,那些紋路扭曲怪異,字跡更是前所未見,共同散發著一股陰森濕冷的氣息。
江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竹條。
關於它的訊息立刻浮現在腦海:
【養蠱竹】
竹影搖曳間,那片建築靜立著。
江天目光掃過,微微頷首。
他將掌中那對同命相連的蟲輕輕放入其中。
蟲身甫一觸及地麵,便伏下不動,彷彿尋到了歸宿。
四周的竹竿表麵浮起一層朦朧的光,像薄霧般籠罩下來。
光暈持續浸潤著,蟲的軀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尤其腹部迅速隆起,變得 ** 。
很快,那鼓脹的肚皮上浮現出許多細小的凸起,如同水底升起的泡泡,在皮下緩緩遊移。
江天知道,時候還未到。
孕育的程式比他預想的快。
照這個速度,不必等太久。
他轉過身,不再注視那片光暈籠罩的角落。
抬手間,另一座構築物出現在空地上。
它被稱作“仙水源泉”
外形近似人間的噴水景觀,卻又截然不同。
任何踏入這片水域的人,首先會被它的存在吸引視線;待走近細看,才會察覺那飛濺的水珠裏,竟飽含著精純的靈氣。
泉體約兩人高。
頂端托著一枚光潤的白色圓球,球麵刻著流波般的紋路,凝神久視,那些紋路彷彿在隱隱流動。
球體下方是承托的基座,銜接處不斷湧出清冽的水流。
水衝擊著圓球,使球體緩緩旋轉,濺開的水花向四周散落,每一顆水珠都裹著濃鬱的靈氣。
這些水珠劃出弧線,墜入下方的池中,周而複始。
江天喚出了它的詳情。
【仙水源泉】
【等階】:初生
【靈蘊】:三十五
【效用】:為此地賦予持續增益。
朦朧仙韻·初——所屬成員威勢提升兩成。
生生不息·初——所屬成員修習效率提升兩成。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仙元?哪怕隻有一絲,那也是難以估量的滋養。
恐怕這一縷,便足以讓所有弟兄衝破當下的關隘。
比起這個,其他的增益反而顯得平常了。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此刻,泉中彌漫的靈氣正迅速向四周擴散,很快籠罩了整個地塊。
呼吸間,隻覺得心神一振,思緒清明,丹田內氣息自行加速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