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重歸寂靜。
江天在 ** 上盤膝坐下,衣擺垂落地麵。
他抬起右手,掌心忽地多出一物——那是一枚通體素白的卵,表麵流轉著玉石般的光澤。
它比尋常禽鳥的蛋大上許多,托在手中能感到隱約的脈動。
若有似無的白霧從蛋殼孔隙間滲出,霧氣裏裹挾著金屬摩擦似的銳響,以及某種鐵鏽混合著硝石的氣息。
他的視線落在卵殼上,思緒卻飄向別處。
葉塵心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江南峰揮斬時淩厲的軌跡——這兩人皆以劍為命。
若是將這枚異獸卵的殼碾作粉末,再佐以三味輔料……或許能煉出傳聞中助人窺見劍道真諦的丹藥。
劍心通明之境,未必隻是古籍裏的傳說。
念頭既定,便需先讓殼中之物現世。
江天從懷中取出一隻暗紅珠串,這是數月前在某處古遺跡中所得。
如今珠串表麵已被厚厚的霜白色晶殼包裹,觸之冰涼刺骨。
先前在瓶山深處斬滅諸多妖物,珠串吸納了太多駁雜的靈氣,此刻倒成了催生的絕佳養料。
他將獸卵置於身前地麵,指尖輕叩珠串。
一片棱狀結晶應聲脫落,穩穩落在卵殼頂端。
江天並指為訣,手臂倏然前探,食中二指精準點中晶片。
精純的靈力自丹田湧出,順經脈灌入指尖,那結晶竟如遇暖陽的薄冰般開始消融。
乳白色的漿液順著卵殼紋路蜿蜒滲入,所過之處泛起珍珠似的光暈。
卵開始震顫。
起初隻是細微的抖動,隨著靈力持續注入,震顫漸劇,彷彿有活物在內裏衝撞。
晶殼融化速度越來越快,最後一絲白漿滲入縫隙的刹那,江天左腕猛然一振。
一滴殷紅血珠自指尖逼出,血珠裏隱約可見金絲流轉。
血滴墜在卵殼表麵,並未四散滑落,反而如蝕刻般烙出一道赤紅紋路。
“哢。”
裂紋聲清脆響起。
細密的蛛網狀裂痕自赤紋處蔓延開來。
江天收回手臂,靜候變化。
約莫一盞茶工夫,某處蛋殼突然崩開一角。
一團毛茸茸的、雪球似的物事從破口處擠了出來,濕漉漉的腦袋左右搖晃。
江天凝神看去,眉梢不自覺挑高了半分。
——竟是隻貓?
通體雪白的幼獸顫巍巍站直身子,體型與尋常家貓無異,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它甩了甩沾滿黏液的眼毛,視線與江天相遇的瞬間,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嗚咽。
蹣跚爬出殘殼後,它踉蹌走了幾步便穩住身形,徑直蹭到江天膝前,用尚且柔軟的頭頂反複磨蹭他的衣襟。
江天俯身將它托起。
掌中的幼獸眯起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收縮成兩道細縫——那絕非貓科動物應有的豎瞳,倒像是淬過寒霜的銀針。
與此同時,幾行半透明的字跡浮現在幼獸額前:
【雪虎】
【等階】:貳
【修為】:術士六重
【靈蘊】:三十
蛋殼表麵浮動的文字逐漸淡去。
江天盯著那幾行介紹,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不是貓——是虎。
脊骨深處竄過一絲麻意,像冰涼的金屬絲滑進血脈。
金龍,鳳凰,現在又多了這個。
還差兩樣。
若真能湊齊……他閉了閉眼,壓下那個念頭。
手落在旁邊那團毛茸茸的腦袋上。
溫熱,柔軟,喉間發出呼嚕般的輕顫。
它側過頭,粗糙帶刺的舌頭舔過他的虎口。
濕漉漉的觸感讓他一怔。
對了,還沒喂過東西。
一個陶碗被放在地上。
暗紅近黑的濃稠液體剛傾注進去,腥甜混著暴烈的氣息就炸開了。
那小東西鼻尖聳動,整個身體彈起來撲到碗邊,粉色的舌頭急切地卷動。
它舔得很仔細,碗壁光潔如洗,雪白的毛上沒有濺到半點汙漬。
江天移開視線,拿起地上碎裂的蛋殼。
硬的,輕,敲上去有空洞的回響。
虎從蛋裏生——他扯了扯嘴角,指間發力,殼片在掌中化為齏粉。
丹爐下的火舌應咒竄起,青中帶白。
他攤開那捲獸皮,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注記,另一隻手在堆積的藥材間撥揀。
藥草一株接一株投進爐口,滋滋聲中化作各色汁液,交融翻滾。
空氣裏漸漸纏上一縷苦香。
就是現在。
他將蛋殼粉末全數撒入。
嗤——!
爐內驟然爆開一聲銳鳴,褐色的藥液瞬間轉作青碧,一股鋒銳無匹的氣息撞在爐壁上,震得爐身嗡嗡作響。
江天手指翻飛,結印快得帶出殘影,一道道無形符紋壓向那股躁動的殺伐之意。
液體開始收束,凝聚,在高溫與靈訣的雙重鍛打下滾成 ** 的顆粒。
爐蓋彈開的刹那,三枚丹丸淩空躍出,穩穩落進他早已等候的掌心。
溫的,沉甸甸,表麵流轉著玉石般的光澤,青底之上,幾道劍形暗紋若隱若現。
氣息凜冽,嗅一口,舌尖都彷彿嚐到鐵鏽的味道。
玄階下品。
成了。
他轉頭。
碗已經空了。
那隻小雪虎蹲坐在旁,碧藍的眸子映著爐火,周身彌漫的氣息正在節節攀升,原始,凶戾,卻又奇異地收斂在幼小的軀殼裏。
它打了個小小的嗝,撥出的氣息帶著未散的血腥。
白光如薄霧般漾開,混著濃重的妖異氣息向四周彌漫。
骨骼深處傳來密集的碎裂聲,彷彿每一寸筋骨都在被無形的手重塑。
它的身軀在呼吸間膨脹,輪廓不斷撐開原本的界限。
那層朦朧的光暈也隨之擴散,映照出它急劇變化的體型——原本隻如家貓般大小,此刻已接近成年狼犬的體格。
肌肉的線條在皮毛下隱隱浮現,尾巴粗重如鞭,麵龐圓闊之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威儀。
持續不過片刻,所有汲取的精血已被徹底煉化。
它從二級躍至四級,修為亦從術士六階突破至法師四階。
方纔所飲,原是六翅蜈蚣的妖血,有此進境倒也合乎常理。
江天審視著眼前蛻變後的雪虎,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他取出那捲族譜,指尖逼出一滴血,落在紙麵上。
血珠化開,滲成“雪虎”
二字。
下一刻,金光自譜中迸射,直沒入雪虎眉間。
磅礴之力再度從它體內爆發,衝刷過每一處脈絡。
氣勢節節攀升,身形也隨之繼續擴張,直至與山林間的猛虎相當。
庚金之氣繚繞周身,嘶鳴著割裂空氣。
它僅是靜立,地麵便不時綻開深長裂痕,如被無形利刃劃過。
背脊處緩緩展開一對羽翼,僅兩寸長短,卻已足夠托起軀體離地懸空。
雙瞳中凶光流轉,渾身肌肉塊塊隆起,爪尖寒芒隱現。
蛻變完成的那一刻,它昂首向天,發出震徹屋宇的長嘯。
嘯聲裹挾著金屬交擊般的殺伐之意,穿透門窗,蕩向院落。
門外眾人麵麵相覷,臉上俱是茫然。
“天哥屋裏……怎會有虎嘯?”
“煉丹竟能煉出這般動靜?”
一旁的鷓鴣哨忽然擰緊眉頭,低聲道:“我感應到了白虎神獸的氣息,還有極銳的庚金之氣。
裏麵絕非在煉丹。”
話音未落,江天的聲音自室內傳來:
“塵心,南峰,進來。”
兩人對視一瞬,推門而入。
剛踏進屋內,便看見那頭傲然立立的雪虎,周身威壓凜冽。
他們瞳孔驟縮,怔在原地。
緊接著,一股狂暴的氣勢自屋內轟然席捲——不止葉塵心與江南峰,連鷓鴣哨及其同伴,乃至所有在場的江家族人,皆感到體內靈力翻騰奔湧,修為桎梏在瞬間鬆動、突破。
雪虎血脈又添一縷精純,而它的名姓載入族譜之時,竟為所有血脈相連者帶來了洶湧的力量饋贈。
江天未多解釋,隻將兩枚丹丸拋向葉塵心與江南峰,語速迅疾:“立刻服下。”
二人接過,毫不遲疑仰頭吞入。
江天自己也服下一枚。
雷霆本是萬力之中至剛至猛者,若再淬入庚金劍氣與殺戮之氣,其威能恐怕足以劈山裂石。
丹力化開的刹那,恐怖的能量在經脈中炸開。
葉塵心與江南峰周身靈氣如沸,殺伐之氣震蕩四溢,竟將門外數人逼得踉蹌後退。
地麵磚石接連綻開數十道劍痕,深淺交錯,觸目驚心。
劍意澄澈的刹那,手中那柄名為“青雲”
的長劍微微一顫,彷彿沉眠的魂靈蘇醒了一瞬。
力量如潮水漫過四肢百骸,與往昔已是雲泥之別。
丹房外的石階上,江星與同伴們 ** 如塑像。
兵刃懸浮於周身,嗡鳴著漾開一圈圈光暈。
氣勢如無形的波紋向四周蕩開,每個人肌膚表麵都浮著一層金屬般的冷冽光澤。
他們察覺到自己唸咒與騰挪的速度快了許多,施術時也更為順暢。
原先停留在法師第二階的修為,此刻已穩穩踏入第三階的門檻,甚至觸及第四階的邊緣。
以此刻的境界,即便對上七八階的法師,也未必會落下風。
幾人陸續睜眼,眼底躍動著難以抑製的喜色。
“破了,”
一人聲音裏壓著顫,“已是三階。”
另一人抬起手,指尖有銀白色的流芒一閃而過:“身體裏……多了一縷陌生的氣息,很輕,輕得像是要隨風飄起來。”
第三個人握了握拳,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若此刻妖化,威力怕是過往的兩三倍不止。
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不可思議的恍惚,“似乎能短暫離地,淩空一段。”
陳玉樓那夥人聽著這些零碎的話語,隻覺得耳邊像炸開了無聲的驚雷。
白虎之血?實力翻倍?短暫淩空?
每一個詞都撞在認知的邊界上,撞出裂痕。
“他們究竟在說什麽?”
有人喃喃,“哪一句像是凡人能觸及的?”
“金龍與鳳凰已是傳說之物,如今連白虎都現世了?這些上古神獸的血脈,何時變得……如此尋常了?”
疑問如藤蔓纏繞住每個人的思緒。
這時,鷓鴣哨與另外兩人周身波動的氣息終於平複下來。
他們心頭的震動,比旁人更甚。
才入江家多久?境界便接連突破。
真實的戰力更是攀升到令人悚然的地步——越兩階對敵,竟如呼吸般自然。
這在從前,是連妄想都不敢有的。
同階稱雄已屬不易,越級而戰更是傳聞中的事。
可他踏入此地纔多久?便已躋身這傳聞之中。
江天身上藏著的秘密,恐怕隻是冰山上的一角。
鷓鴣哨凝神內視,方纔察覺體內多了一些原本未曾注意的“存在”
隨著感知因實力提升而變得敏銳,這些存在再也無法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