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鷓鴣哨臉上:“鷓鴣哨兄弟,不知你接下來要去哪一處墓穴?”
“西夏黑水城。”
鷓鴣哨答得幹脆。
果然。
江天點了點頭,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那兒沒有雮塵珠。
其實……我知道它真正在什麽地方。”
江天話音落下的瞬間,鷓鴣哨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對方麵孔上,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擠出聲音:“你……能再說一遍?”
“雮塵珠不在黑水城。”
江天的每個字都像鑿子敲進木頭裏,“它在獻王的墓裏。
那地方,瓶山和它比起來,不過是孩童嬉鬧的沙坑。
你現在去,骨頭都找不回來。”
他停頓了片刻,空氣裏隻剩下火把油脂劈啪的輕響。”跟我走。
入我江家門牆,我帶你進獻王墓,取珠子,解詛咒。
你想想。”
鷓鴣哨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獻王墓——這個名字他第一次聽見,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耳膜。
危險?他走過的絕地還少麽?可“比瓶山凶險”
這幾個字從江天嘴裏吐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他見過這人如何在屍山血海裏行走,衣角都不曾亂過。
加入一個家族?這個念頭讓他脊背微微發僵。
這麽多年,他們三個的影子隻屬於荒山野嶺,屬於那些深埋地下的秘密。
聽命於人……像給飛鳥套上鎖鏈。
可鎖鏈若能斬斷纏住血脈的枷鎖呢?
他閉上眼,腦海裏翻騰的不是未來可能的拘束,而是族人眼底終年不散的灰翳,是麵板下那些暗紅色、日漸清晰的脈絡。
使命的重量壓彎過無數脊梁,他不能成為又一個被壓垮的。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豫已燒成了灰燼。
鷓鴣哨右膝觸地,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動作幹脆得像刀鋒斬落:“搬山鷓鴣哨,願入 ** 門下。”
他身後,老洋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花靈手裏的羅盤“哢噠”
一聲輕響,滑落在青磚上。
他們太瞭解這位師兄了——多少世家大派遞來的名帖,都被他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此刻這毫不猶豫的一跪,比古墓裏任何機關都更讓他們心驚。
江天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他上前一步,手掌托住鷓鴣哨的肘部將人帶起,指尖在那粗布衣袖上按了按。”你不會後悔這個選擇。”
聲音不高,卻像某種承諾沉入水底。
接著,他掌心向上憑空一握。
一卷暗金色的帛書悄然浮現,邊緣流轉著彷彿歲月凝成的微光。
它展開時沒有聲音,卻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彌漫開來——不是陳腐,而是像深井裏打上來的第一桶水,凜冽又厚重。
四周響起一片壓低的抽氣聲。
“這……這是什麽質地的寶物?”
有人喃喃,“我竟探不出深淺……”
“莫非觸及了‘天階’的門檻?”
另一道聲音發顫。
江天沒理會那些竊竊私語。
他將帛書平展,目光轉向鷓鴣哨:“滴血。”
鷓鴣哨甚至沒有眨眼。
他咬破食指,殷紅的血珠滾落,滲進那些古老紋路的縫隙。
老洋人與花靈對視一瞬,也相繼刺破指尖。
三滴血,悄無聲息地沒入帛書深處,像石子沉入古潭。
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鷓鴣哨看見自己滲出的血珠墜向那捲古舊的譜牒。
那滴血裏浮著極淡的金芒,像黎明前最後一點將熄的星火。
老洋人與花靈也劃破了指腹,三顆血珠先後落在紙麵上。
暗褐的紙纖維迅速吸吮了液體,隨即,那三灘痕跡開始扭動、伸展,如同有了生命的活物。
墨跡從血中析出,蜿蜒成三個清晰的名字——正是他們三人。
名字凝固的刹那,譜牒驟然迸出三道銳利的金線,破空之聲短促而尖利。
金光沒入眉心的瞬間,鷓鴣哨感到顱骨內嗡然一震。
某種陌生的熱流毫無征兆地在髒腑間炸開,順著血脈奔湧。
他瞳孔驟然收縮,身旁兩位同伴的臉上同樣寫滿了驚愕。
那力量並非蠻橫,卻深邃得令人心悸,彷彿沉睡了千年的河床突然開始流動。
變化在麵板下悄然發生。
骨骼似乎更緊密了,血液流淌的節奏變得陌生而有力。
鷓鴣哨能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泛著金澤的血正在緩慢稀釋——並非消失,而是融入了更龐大的脈絡。
先前在墓道裏留下的暗傷,此刻正被一股溫熱的暖意包裹,瘀痛迅速消退,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撫平。
某種難以言喻的“聯係”
建立了。
像無數纖細的絲線從虛空垂落,纏繞在他們的四肢百骸。
江家綿長的福澤、那些玄妙的加持,正透過這些絲線滲透進來。
三人周身掠過一層微光,快得彷彿隻是燭火的一次搖曳。
但氣勢已然不同:呼吸更沉,目光更凝,連站立的角度都透出一種未經雕琢的莊重。
許多阻塞許久的關竅,在這一刻鬆動了。
那些研習多年卻始終隔著一層霧的訣要、那些需要反複揣摩的手印與步法,此刻竟自行在脈絡中運轉起來。
晦澀之處忽然變得通透,如同推開了塵封的窗。
領悟加深的程式快得令人暈眩,等他們意識到時,某種屏障已被無聲衝破。
“轟——”
氣浪以三人為中心炸開,捲起地麵細微的塵灰,圍觀者的衣擺被猛地掀動。
數道吸氣聲同時響起。
有人瞪圓了眼睛:鷓鴣哨的境界已從法師六階踏入了七階的門檻;老洋人自五階攀升至六階;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花靈——她竟連破兩關,從二階直抵四階。
“一滴血……就升了一階?”
有人喃喃道,聲音幹澀。
“何止一階!那姑娘升了兩階!”
“難道實力越弱,獲益反而越大?”
“這哪是天階寶物該有的威能……怕是上古流傳下來的仙家器物吧?”
“江天竟將此等寶物交給剛入族的外人使用……”
目光在江天與鷓鴣哨三人之間來回移動,驚愕逐漸發酵成某種複雜的慨歎。
有人眯起眼,低聲道:“你們可覺察出?他們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了。”
“確實。
不單是境界,連那股子氣質都變了……說不清,像是蒙了層紗,又隱隱透著貴氣。”
眾人竊竊私語時,鷓鴣哨正沉浸於另一種更隱秘的感知中。
他素來精研生克感應之道,對氣息的流轉異常敏銳。
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一縷極淡卻堅韌的“勢”
纏繞在自己周身——那是氣運之力,玄奧晦暗,常人窮盡一生也難以觸及分毫。
世人皆知,唯有先祖積下深厚陰德,福報方能澤及嫡係血脈。
且須是無心為之的善行,刻意求取反而稀薄。
行一善,隻得涓滴;若要蔭庇後人,非萬件善功不可成。
而他們三人,與江家並無血緣羈絆,竟能分潤這份族運……僅是血染譜牒,便獲此饋贈,實在超乎常理。
氣運加身之後,做什麽都彷彿被無形之手推著走。
就算踏進必死的絕境,生機也會比旁人多一線。
除了那縷氣運,鷓鴣哨還察覺到——自己經脈裏的靈氣正晝夜不停地流轉、攀升。
每次增長的幅度很細微,可日積月累之下,會堆疊成難以估量的厚度。
從前始終參不透的**與術法,此刻也在意識裏褪去幾層迷霧。
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推著他一點一點變強。
連悟性與根骨,都比從前紮實了許多。
隻是歸入江家,竟換來這麽多好處。
他行走四方這些年,從未聽說投靠哪個勢力能得到如此驚人的饋贈。
簡直超乎常理。
還有那道纏在血脈裏的詛咒——隨時間蔓延,他的血會逐漸染成純金。
等到徹底化作金色,便是他痛苦斃命之時。
多年來試遍各種法子,都沒能減少血液裏金色的分量。
可剛才將血滴在那捲軸上之後,體內竟有一絲 ** 轉回了鮮紅。
江天取出的卷軸,品階絕對高得駭人。
否則不會有這般恐怖的效果。
僅是加入一方勢力,便遇上這等機緣……
不可思議。
鷓鴣哨三人再看向江天時,目光已帶上敬重。
江天是江家族長,這一切皆由他帶來。
他們所得,全是此人賜予。
投入江家,恐怕是他一生最對的決定。
實力將飛快增長,解決詛咒的日子,看來不會遠了。
想到困擾族人那麽多年的詛咒即將破除,鷓鴣哨胸口湧起萬千感慨。
他望向江天,神色肅然,又一次屈膝跪地:
“謝家主賜我這一切。”
“從今往後,鷓鴣哨這條命,就是家主的。”
江天唇角微揚,伸手將他扶起:“往後隨他們叫我天哥吧,家主聽著生分。”
鷓鴣哨低應一聲。
江天轉而看向陳玉樓幾人——
那幾人眼中全是掩不住的羨慕。
見他們這般神情,江天輕輕搖頭:“陳兄,不知丹房在何處?我想趁這時機,把帶回的藥材全煉成丹。”
陳玉樓眾人聽見他竟還會煉丹,嘴角齊齊一抽。
實力強橫也就罷了,竟還有餘力學煉丹術?
這人的腦子是怎麽長的?
人與人的差距,真能大到這種地步?
各自腹誹一番後,陳玉樓引路,帶江天走向丹房。
江南峰等人扛起地上藥箱,緊隨其後。
不多時,一座形製古樸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還未走近,一股藥香已撲麵而來,讓江天幾人眼神一亮。
唯有長年煉丹之地,才能熏出這般氣息——
渾厚綿長,所用藥材絕非俗物,否則散不出這種味道。
陳玉樓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一尊齊人高的巨鼎。
鼎身紋路密佈,形製古拙大氣,細看時有流光隱隱掠過。
江天略一感知,便辨出這是一件玄階下品的丹爐。
四周貨架上堆著存藥的葫蘆與若幹藥材。
江天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石室四壁與 ** 那座青銅丹爐。
他嘴角微動,算是認可了這個地方。
“此處甚好。”
他轉向身旁的青衫男子,“陳兄費心了。”
陳玉樓隻是隨意擺了擺手,袖口帶起一陣微風。”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他轉身朝石門走去,“煉丹所需時日,不會有人前來攪擾。
前殿還有些瑣事待處理,先行一步。”
石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幾名隨從將幾隻沉木箱擱在牆角,隨後無聲退至門外,如石雕般立在兩側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