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光芒滲入,卷軸上原本繡著的金線顏色轉深,透出更沉鬱的色澤。
一種悠遠而難以言喻的質感,正從紙頁間彌漫出來。
很快,整卷譜冊都被包裹在一層流動的金色光暈中。
乍看之下,那捲軸竟似由純金鍛造而成。
這般景象持續了約莫百息。
令牌不再湧出金輝。
它自身卻化作一撮灰燼,無聲散入空氣。
江天垂下視線,落在手中的卷軸上——它已與片刻前截然不同。
那些金線如今細密如發,光華流轉。
僅是外觀,便散發著跨越歲月的、幽邃的氣息。
卷軸的蛻變完成了。
就在此時,一股熱流毫無征兆地在他軀體內湧現。
這力量來得極其突然。
剛一出現,便分作數股,朝四肢百骸竄去。
其中兩縷最先尋到目標——
是他血脈中那稀薄的鳳凰與金龍之力。
熱流注入的刹那,兩種沉睡的血脈竟開始緩慢地蘇醒、壯大。
與此同時,其餘能量順著經絡奔湧,衝刷周身。
當一股熱流猛然衝上顱頂時——
江天隻覺得眼前天地驟然清澈,過往修習中那些滯澀難明之處,原本如同濃霧遮蔽的風景,此刻正被一陣無形的風徐徐吹散。
遮蔽之後的景象,清晰顯露。
他所掌握的技藝不僅正被飛速領悟,其蘊含的威能也在持續增長。
他的實力正在攀升。
水世界內,原本盤在桂花樹上的青蛇與怒晴雞,身軀同時一震。
狂野的力量自它們體內爆發。
它們周身的氣勢節節拔高。
而外界的 ** 族人,方纔還在檢視箱中的珠寶與未啟封的木匣。
此刻所有人動作齊齊僵住。
每個人都感到體內有一股磅礴之力正在滋生。
葉塵心身側,凜冽劍氣陡然迸發。
一股威壓透體而出,他的力量正急速上漲。
江楚堯周圍鬼氣彌漫,無數水珠憑空凝結,懸浮於身畔。
森寒的鬼氣向四周蔓延,他散發的氣勢也在瘋狂攀升。
江家那四位被稱為“天王”
的族人,各自的法器淩空顯現,光華綻放。
法寶環繞主人飛旋。
劍氣縱橫,空氣中響起刀兵交擊般的琵琶銳音。
那柄珍珠傘溢位朦朧寶光。
一隻紫金花狐貂的虛影時隱時現,體型緩緩膨脹。
各色光芒交織流轉,駭人的威勢如潮水般向周圍擴散。
附近正在忙碌的卸嶺眾人,陳玉樓與鷓鴣哨等,目睹此景,全都怔在原地。
“這……怎麽回事?他們的氣勢為何無緣無故暴漲?”
“好可怕的威壓……這當真隻是法師一階?我怎麽覺得,比五階還要懾人?”
“江家這些人竟個個如此可怕,不單有江天那怪物,連他手下也都這般強悍。”
驚歎聲未落,轟然爆發的威壓匯成一股洪流,衝天而起,向四周席捲。
狂風撲麵而來,眾人被吹得踉蹌後退。
有人甚至覺得麵板被這股氣息颳得刺痛。
他們驚駭地望去。
隻見所有 ** 族人,竟在同一時刻,境界突破了一階。
在場眾人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這就……突破了?開玩笑吧?”
“檢視寶物也能提升修為?”
“他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無人能想明白。
就在他們震愕之際——
後方殿宇的窗欞與門扇,猛地被一股更凶悍的氣勢轟然衝開。
眾人猛地扭過頭去。
江天的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從他體內湧出,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壓得人胸腔發悶。
那壓力節節攀升,彷彿沒有盡頭,直到某個看不見的壁壘被悍然衝破。
先是聲音鑽進耳朵。
一聲清越的長啼,像是從極其遙遠的時光盡頭傳來;緊接著是一道低沉渾厚的咆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響交織纏繞,竟同時在場中每個人的顱腔內震響。
光影隨之浮現。
他左側的空氣裏,金光勾勒出修長矯健的輪廓,鱗爪飛揚;右側則是一片熾烈的華彩,羽翼舒展。
兩道龐大的虛影僅僅顯現了一瞬,便環繞著他衝天而起,雖刹那消散,留下的殘像卻灼在所有人的眼底。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吸氣聲、牙齒打顫的聲音、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才零零碎碎地響起。
許多人的嘴巴不自覺地張開,眼睛瞪得滾圓,彷彿看到了本不該存於世間的圖景。
“……龍?還有……鳳凰?”
有人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音節。
“書……書裏畫的……就是那樣……”
另一人喃喃附和,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衣襟。
“早絕跡幾千年的東西……怎麽……怎麽會映照在他身上?”
“莫非……他流著那兩種生靈的血?”
“可它們是死敵!龍以鳳為食!相剋的血液怎能共存於一具軀體?”
“聞所未聞……人的身體,怎能承載神獸之血?”
“放在別人身上是奇談,放在江天身上……或許隻是又一次‘尋常’。”
議論聲嗡嗡作響,浸滿了難以置信。
陳玉樓的視線死死釘在江天身上,感受著那再次開始躁動、準備攀向新高峰的氣息,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古墓裏,他連破兩關。”
他的聲音幹澀,“出來這纔多久?又要往上走?這等人物,每進一步不該是難於登天麽?怎麽到了他這裏,容易得像……像呼吸一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花三四年走完的路,他一日便跨過了。
這……這真是血肉之軀能有的稟賦?”
站在他側後方的鷓鴣哨,此刻關注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眉頭緊鎖,敏銳地察覺到,隨著江天境界的波動,那兩種令人心悸的威壓——屬於龍鳳的、古老而尊貴的威壓——非但沒有被衝淡,反而愈發凝實、厚重了。
“隻是突破境界,為何連那兩種血脈的氣息也一同暴漲?”
他心中掠過一絲荒誕的念頭,“總不會……連那傳說中的血脈之力,也一並增長了吧?”
這念頭剛升起,便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
得獲一絲這等血脈已是逆天的機緣,想要使之壯大?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若非如此,那不斷增強的壓迫感又從何而來?鷓鴣哨的思緒陷入一片泥沼。
場中,江天周身鼓蕩的駭人氣勢開始急速回落,那驚鴻一瞥的虛影殘光也徹底沒入他的身體,消失不見。
就在一切似乎將要平息的那一刻——
“轟!”
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猛然炸開!比之前猛烈數倍的衝擊像一堵厚重的牆,狠狠拍向四周。
陳玉樓身旁幾人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幾乎被掀得倒飛出去。
更遠處那些卸嶺的漢子則遭了殃,驚呼聲中,好幾道身影被直接拋離地麵,摔向遠處的泥地。
幸虧是鬆軟的泥土,除了狼狽,倒未造成什麽嚴重的損傷。
至於那些遠遠圍觀的平民,因距離足夠,隻是感到一陣強風撲麵。
但這景象已足以讓他們魂飛天外。
不知是誰先撲通跪下,緊接著,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全都伏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呼喊聲響成一片:
“神仙!是神仙顯靈了!”
“求仙長保佑我們無災無禍,平順安康!”
“神仙下凡來救苦救難了!”
“怪不得賜下金銀寶貝,原來是仙家的恩典啊!”
人群的目光粘在江天身上,彷彿在看一尊活過來的神像。
場子裏的騷動像水波般蕩開,壓低了嗓門的驚呼此起彼伏。
他盤坐的地麵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無形的震顫。
眼瞼掀開時,眸底掠過一線極銳的光,幾個正巧對上他視線的人猛地一哆嗦,脊背竄起一股寒意——那不像人的眼神,倒像沉睡了千萬年的凶物驟然醒轉。
他們慌忙別開臉,脖頸後的汗毛根根直立。
江南峰那夥人嘴角咧開了。
瞧見江天境界又破一層,他們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比自己得了機緣還要快活。
方纔他們一群人接連突破,心裏早就有了數:準是江天暗地裏又做了什麽。
至於究竟做了什麽,沒人問,也懶得深究——這位身上發生的奇事,他們早已習慣。
江天掃了一眼四周。
所有屋子的門窗都敞著,外麵黑壓壓的人影全都屏息望著他。
剛才破境時的動靜,想必全落進了這些人眼裏。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這兒鬧出的聲響太大,招眼。
萬一有存了歹心的,趁他突破時下手,終究是個麻煩。
該走了。
他剛站起身,陳玉樓和鷓鴣哨已從人堆裏快步迎了上來。
兩邊碰上麵,江天先開了口:“陳兄,我們在這兒攪出的動靜不小,怕擾了弟兄們正事。
我打算帶著族人先走一步。”
陳玉樓一聽就急了,趕忙攔住話頭:“江天兄弟,這可使不得!你幾次三番救我們性命,如今來到我常勝山,我若不盡地主之誼,往後傳出去,卸嶺一脈的臉還往哪兒擱?旁人豈不罵我陳玉樓忘恩負義,不懂規矩?”
他往前湊了半步,神色懇切,“好歹留幾日,容我稍作安排,如何?”
江天沒立刻應聲,隻微微皺了眉。
一旁的鷓鴣哨這時接了話:“江天兄弟,陳總把頭是一片誠心。
瓶山這一趟,你出力最多,也該歇歇腳、養養神。
路上奔波勞累,歇足了再走,總歸安穩些。”
鷓鴣哨的話讓江天心思動了動。
從家裏一路趕到這兒,確實沒好好歇過。
留下來,不光能緩緩精神,或許還能借這裏的丹房用用——懷裏那些藥材,正好煉成丹藥。
他點了點頭。
陳玉樓臉上頓時綻出光彩,轉身就吩咐手下人去收拾客房。
這時鷓鴣哨卻朝兩人拱了拱手:“陳兄,江天兄弟,瓶山這趟沒找到我要的東西。
我身上的情況……拖不得。
得趕往下一處古墓探探,隻能先告辭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倘若我還留得住性命,定回來尋二位痛快喝上一場!”
江天心頭一動。
瓶山那條過道石壁上,似乎刻過一幅圖——模樣很像傳聞中的雮塵珠,旁邊還隱約有“西夏黑水城”
幾個字。
鷓鴣哨這趟,多半是要往那兒去。
可黑水城裏根本沒有雮塵珠。
去了,不過是白費力氣,搞不好還要折損人手,把命搭上。
若鷓鴣哨真死在那兒,他這一脈便算絕了。
沒有他的血脈,往後那處“黃金國度”
的秘密,隻怕再也無人能探。
不如現在就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