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物不知所蹤,兄弟埋骨他鄉,回去之後,還不知道要麵對怎樣的責罰。
王語冰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心髒。
兩人沒有上前。
他們不知道該對江天說些什麽。
與他們截然相反,江南峰和另外幾人則是滿麵喜色,熱絡地圍到了江天身旁。
崖壁在拳鋒下崩裂時,陽光像燒熔的金屬般灌進墓道。
江天抬手遮了遮刺目的光,眯起的眼睛裏映出洞外瘋長的樹影與覆滿青苔的巨石。
身後傳來木箱摩擦地麵的悶響——那些卸嶺的漢子正將牆角的財物一箱箱扛起,盡管有人走路還跛著腳,搬東西的勁頭卻半點不鬆。
“天哥。”
有人喘著氣笑,嗓音裏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那東西……我們連站都站不穩,您倒像拂開片葉子似的。”
江天沒回頭,隻朝洞外抬了抬下巴。
黑蟒從陰影裏遊出,粗糲的鱗片刮過岩麵,沙沙地響。
隊伍在密林裏蜿蜒前行時,沒人再說話。
林間隻有腳步踩斷枯枝的脆響,和箱籠偶爾碰撞的鈍音。
江天走在最前,指節上還沾著岩粉,他隨手在衣擺上抹了抹,留下道灰白的印子。
***
常勝山的寨門在暮色裏顯出焦黑的輪廓。
空場上擠著人——有些穿著卸嶺的短褂,更多是裹著破布、臉頰凹陷的影子。
一口大鍋架在火堆上,粥湯稀得能照見鍋底鏽斑。
分糧的漢子舀勺時手腕總要抖一抖,排隊的人便跟著那抖動的節奏,脖頸伸得老長。
瞭望台上忽然響起號角。
不是 ** ,是綿長又上揚的三個音,像鳥撲棱棱鑽上天。
場子裏靜了一瞬,隨即所有卸嶺人都扔下手裏的活計往寨門湧。
那些排隊的影子先還愣著,不知誰啞著嗓子喊了句“運糧的回來了”
人群便像潰堤般跟著湧過去。
寨門軋軋推開時,最先看見的是蜿蜒進來的黑蟒。
然後纔是人——十幾個,二十個?數不清。
每人肩上都壓著箱子,繩子深勒進皮肉裏。
箱籠沉得讓腳步陷進泥地,一步一個坑。
江天走在隊伍側麵,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橫著道新鮮的刮痕。
場子裏所有眼睛都釘在他身上,他卻隻朝糧鍋方向掃了一眼。
鍋邊管事的中年人擠出人群,嘴角繃得死緊,想笑,又像哭。
“總把頭……”
中年人喉嚨滾了滾,“這些……”
“開箱。”
江天說。
撬棍 ** 箱縫的嘎吱聲裏,最先漏出來的是金器碰撞的細響。
不是叮叮當當的清脆,是悶沉的、帶著土腥氣的撞擊。
接著是銀元寶從箱沿滾落,砸在泥地上噗噗的悶響。
最後抬出來的是幾口小些的木匣,蓋子一掀,裏頭塞得滿滿的幹餅與肉脯,封口的油紙在暮光裏泛著膩光。
場子上隻剩下喘氣聲。
有個瘦成骨架的老婦人突然跪下去,額頭抵著泥地,肩膀抖得厲害,卻沒發出一點哭聲。
江天轉身朝寨子深處走。
紙包散開一角,露出裏頭壓實的糕餅,芝麻粒粘在油紙上,星星點點。
“燒點熱水。”
他對鍋邊發呆的漢子說,“餅硬,得泡著吃。”
那漢子盯著糕餅,喉結上下動了動,好半晌才擠出一聲:“……哎。”
寨樓上的號角又響了起來。
這次調子拖得長長的,在漸暗的天色裏盤繞,像要把這一天最後的光都纏住似的。
寨門在他們抵達前便已敞開。
遠遠地,留守的人們望見一隊身影扛著沉重的木箱,正朝這邊挪動。
許多人臉上綻開了近乎狂喜的神色,然而,更多的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
“裏頭……摻著好些不認識的臉。”
“出去時黑壓壓一片,回來的人頭,數著可差得太遠。”
“難道說……”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幾張麵孔瞬間褪去了血色。
沒出現的人意味著什麽,答案已不言而喻。
江天與陳玉樓一行人終於挪到了寨門前。
裏麵的人急忙湧上,接過他們肩上的重擔。
箱子入手時那沉甸甸的墜感,讓不少人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扯了扯。
沒人吭聲,隻是沉默地扛起箱子,轉身往寨子深處走。
待所有物件堆疊在一處,幾個管事的才圍攏上來,聲音雜亂地響起。
“總把頭受累,弄回這些,眼前的坎兒總算是能邁過去了罷?”
“當家的,那些沒跟回來的弟兄,莫非已經……”
“瓶山底下,當真那般要命?”
“裏頭究竟遇著了什麽?”
七嘴八舌的問話砸過來,陳玉樓的臉色變得像陰天的泥潭。
他喉結滾動,最終化作一聲極深、極重的歎息,隨後竟朝著四周所有卸嶺的漢子,彎下了腰。
“對不住各位,”
他的聲音裏浸滿了疲憊與痛楚,“是我陳玉樓沒本事。
這些東西,不算咱們的。
留在瓶山沒出來的弟兄……再也回不來了。
羅帥和他手下的人,一個都沒剩下。”
話音落下,彷彿有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前一瞬還沸水般翻騰的喧鬧,下一瞬便死寂下去。
靜得能聽見遠處枯葉打著旋兒落地的微響。
一張張臉凝固著,眼神空蕩蕩的,身體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有人甚至抬手揉了揉耳朵,茫然地左右張望,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古怪的動靜。
陳玉樓看著眾人這般模樣,又歎出一口氣,開始講述這一路的遭遇。
聽著聽著,驚駭、絕望、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像走馬燈般在那些黝黑的臉上輪轉。
“兩百多號人出去,就……就回來三十幾個?”
“還有能把人蝕得隻剩一灘黃水的毒蟲?那……那些弟兄,豈不是連塊整骨頭都尋不回了?”
“總把頭,紅姑娘,昆侖大哥,你們可都是摸到五階門檻的高手,連些蜈蚣都對付不了?”
“六七米長……還能飛?”
“後來竟撞上了天師級的屍怪?十米長的黑鱗大蟒?”
“四階的屍王?遇上這種東西,你們……你們是怎麽脫身的?”
疑問像雜草般瘋長。
陳玉樓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江天。
待陳玉樓說完,所有人的視線如同被牽引,齊刷刷落在那青年和他身後寥寥數人身上。
震驚的低語終於壓抑不住,炸開一片。
“瞧著不過二十歲上下……隻用一根手指,就摁死了四階的屍王?他……他還是人嗎?”
“看他身上,半點傷不見,衣裳整齊得像是剛出門散步。
殺得那般輕鬆,我實在想不出那是怎樣的場麵。”
“莫非那麽駭人的東西,在他眼裏也算不得什麽?這玩笑可開大了。”
“若非總把頭親口所言,把我剮了我也不能信半個字。
這比聽荒誕戲文還要離奇。”
“世上竟有這等人物……咱們真是井底之蛙了。
那位江天,實在可怕。”
駭然的情緒尚未平息,眾人的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堆疊的箱子。
興奮迅速褪去,換上了沉重的陰鬱。
東西不是他們的,往後的日子該怎麽熬?沒了吃食,擺在眼前的,隻剩絕路一條。
歎息聲連成一片,每張臉上都蒙著灰暗的陰影。
遠處蜷縮的人群,隱約捕捉到了隻言片語。
當得知那些錢財並不屬於陳玉樓時,最後一點支撐他們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了。
人們接二連三地癱軟在地,脊背貼著冰冷的地麵。
葉塵心的目光掃過那些失去神采的眼睛,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挪到江天身側,壓低了嗓音:“天哥,我們是不是可以……”
話沒說完,江天抬起手止住了他。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兩箱東西,給陳玉樓。
裏麵隨便哪一件,都夠換回成堆的米糧。”
葉塵心眼睛一亮,立刻轉身朝陳玉樓那夥人快步走去。
他湊到對方麵前,嘴角揚了起來:“陳兄,天哥的意思,那兩箱金銀歸你。
拿去換成吃的用的,救急。”
陳玉樓和身邊幾個人猛地抬起了頭,視線釘在葉塵心臉上,像是沒聽懂。
瓶山底下埋了多少年?幾千年總有了。
那位元帥墓裏的陪葬,哪件不是稀世之物?光是“瓶山”
這個名頭,就足以讓任何一件東西賣出駭人的價錢。
兩箱……那能換來多少活路?
這麽大的手筆,就這麽扔過來了?
陳玉樓腦子裏嗡嗡作響。
這一路,他們除了跟著走,還做過什麽?那些要命的關隘,層出不窮的險情,全是江天一個人擋下的。
他們連伸手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竟要分給他們兩箱?
他喉嚨發緊,轉向江天的方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抱緊雙拳,將腰深深彎了下去。
身後幾個領頭的,動作整齊劃一。
遠處張望的人們不明所以,互相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等訊息像風一樣刮過人群,死寂的廣場突然炸開了。
“兩箱?全給咱們?”
“那得值多少座糧山啊……”
“有救了……這下真有救了……”
低語變成了喧嘩,喧嘩匯成了浪潮。
原本癱坐的百姓掙紮著爬起來,膝蓋砸在地上,朝著江天站立的方向不停叩首。
哽咽的、嘶喊的、發誓的聲音混在一起,在空曠處回蕩。
“謝江先生給條活路……”
“願您**安安,無病無災……”
“我這條命是您給的,子子孫孫都記著,給您供長生牌位!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額頭磕在硬土上的悶響,此起彼伏。
江天望著那片黑壓壓跪倒的人影,心裏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這世道,普通人想喘口氣都難。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朝人群擺了擺手,沒再多說,轉身走向身後的屋舍。
陳玉樓那邊很快忙碌起來,和葉塵心幾人清點分配,準備將寶物盡快變現。
江天則獨自走進一間僻靜的側屋,找塊幹淨地方盤膝坐下。
周遭安靜下來,他閉眼定了定神,纔在腦海中清點這一趟的所得。
族譜上空缺的名額,多了十五個。
此外,還有一塊沉甸甸的令牌——族譜強化令。
他掌心一翻,暗金色的譜冊與那令牌同時出現。
令牌觸手微涼,紋路古拙,泛著並非純粹黃金的啞光,表麵縈繞著一層難以言喻的氣息。
江天盯著那塊金屬牌,指尖忽然察覺到捧著的家譜在輕微震動。
有什麽東西在拉扯他掌心的令牌。
它自行浮起,懸停於攤開的譜頁上方。
牌身輕輕一顫,滲出一縷奇異的金輝。
那光芒如流沙般沉降,覆上紙麵。
金色的細流彷彿活物,爭相鑽進譜冊的纖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