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不過巴掌大的石像出現在他手中。
這是某次機緣所得之物,對魂魄有著顯著的穩固與滋養之效。
石像甫一現世,其上雕刻的眼珠竟自行轉動了一週,最終定格在江天那隻符文密佈的手臂上。
石像輕輕一震,一縷極其淡薄卻凜然不可侵犯的白虎煞氣被牽引而出。
一道僅拇指粗細、近乎透明的白虎虛影自石像表麵緩緩升起,它在半空無聲地奔躍數圈,而後猛地向下,沒入江天的右臂之中。
手臂傳來清晰的震感,一道白虎輪廓的光影將其包裹,隱約間,似有低沉虎吼在血脈中回蕩。
江天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嘴角彎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沒料到,這鎮魂像竟能與‘厭勝之術’彼此呼應……”
他低語,聲音裏帶著恍然,“既得白虎煞氣加持,這場糾纏也該了結了。”
目光抬起,鎖定了前方屍氣滔天的身影,冰冷的殺意在他眸底凝結。
下一瞬,青藍色的電光撕裂空氣。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疾電勾勒出的蛟龍輪廓,瞬息間已逼近對手。
僵屍王眼中血色暴湧,手臂揮動間,身後凝聚的至陰至煞之氣驟然收束,化作一杆漆黑長槍,挾著無數淒厲慘嚎與刺破耳膜的尖嘯,直刺江天心口!
這一次,江天沒有閃避。
他隻是抬起了右手,並指如劍,迎著那杆煞氣長槍,以槍法中最直接的“刺”
式,點了上去。
遠處觀戰的人們瞬間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滾圓,喉嚨發緊,不約而同地吞嚥了一下。
躲閃了那麽久,此刻竟選擇硬撼,且隻用兩根手指?難以置信的緊張扼住了每個人的心髒。
在無數道幾乎凝固的目光中,那根手指與煞氣長槍的槍尖撞在了一處。
緊接著——
哢嚓!劈啪!
黑色長槍從接觸點開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節節碎裂、崩散。
江天的劍指卻毫無滯礙,長驅直入,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整杆陰煞之槍徹底瓦解。
去勢未盡的指尖,攜著未散的青芒與白虎虛影,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僵屍王額頭的正 ** 。
“嗤”
的一聲輕響,指尖破開皮肉,沒入眉心。
臂上那些沉寂的符文驟然蘇醒,彷彿嗅到血腥的魚群,爭先恐後地沿著劍指湧入僵屍王顱內。
隨即,僵屍王周身那令人戰栗的恐怖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噗”
地消散於無形。
彌漫場中的陰寒瞬間褪去,那些擾人心神的哀嚎也戛然而止。
自其眉心破口處,濃稠如墨的黑霧洶湧噴出。
然而黑霧尚未擴散,便被江天手背上浮現的一枚古舊銅錢虛影盡數吸納。
隨著黑霧流失,僵屍王壯碩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萎縮,麵板重新堆疊起深壑般的皺紋,虯結的肌肉變得鬆軟無力。
轉眼間,它便化作一具比最初現身時還要枯瘦數倍的幹屍。
當最後一縷黑霧被銅錢吞沒,江天臂上流轉的青色光暈順著手臂蔓延而出,如同溫柔的潮水,緩緩覆蓋僵屍王全身。
它那雙猩紅暴戾的眼眸,光芒急速變幻:驚懼、茫然、空洞、最終徹底熄滅。
待青色流光將其完全包裹,江天收回了手指。
僵屍王僵直的身軀向後仰倒,重重砸在地麵,發出一聲悶響。
它身上再無半分屍氣,看上去與一具尋常的幹枯遺骸無異。
遠處的人群陷入死寂,隨即爆發出無法抑製的喧嘩。
“這……怎麽可能?我是不是眼花了?”
“剛纔到底怎麽回事?形勢怎麽就突然逆轉了?”
“躲了那麽久,最後隻用兩根手指……就解決了僵屍王?”
周圍的人群裏爆發出難以抑製的喧嘩。
“這……這怎麽可能!”
“五階對四階,竟是一擊就分出了結果?”
“那本書……那本他拿出來的書,究竟是什麽東西?”
低語與驚歎交織,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場中那個年輕人的手上,又迅速移向地麵——那裏僵臥著一具迅速幹癟下去的軀體,不久前它還散發著令人戰栗的威壓。
恐懼的餘波尚未完全散去,希望的火苗卻已“轟”
地一聲竄起,燒得每個人臉頰發燙,胸膛劇烈起伏。
得救了,他們不必變成那種無知無覺、隻知嗜血的怪物了。
幾個聲音顫抖著喊出了那個名字,隨即引來更多應和,匯成一片劫後餘生的嘈雜浪潮。
江天沒有理會身後的聲浪。
他嘴角的弧度很淺,轉瞬即逝,注意力全在掌心傳來的微妙觸感上——手背麵板下,那枚銅錢形狀的印記正微微發燙,像剛飲飽了某種無形之物。
魂魄與陰寒的氣息已被它盡數吞沒,封存妥當,隻待他一個念頭便能呼叫。
他心念微動,覆在銅錢上的虛幻書頁便簌簌剝落,於空氣中無聲旋繞數周,重新聚合,凝成一本質感古樸的厚冊,旋即隱沒不見。
他蹲下身,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幹枯的屍骸。
屍身表麵,密密麻麻刻滿了極細小的紋路,那是某個古老傳承獨有的印記,他認得。
指尖拂過那些凹凸的痕跡,江天無聲地點了點頭。
果然,這具軀體生前就被做成了某種“鎮物”
一個容器,所以才能吸納、承載如此駭人的屍煞之氣,甚至在產生異變後獲得遠超本身階位的蠻橫力量。
但還有一點說不通。
那縈繞不散、幾乎凝成實質的陰冷氣息,源頭在哪兒?
他皺起眉,雙手開始仔細地摸索屍身的每一寸。
前胸、手臂、腿部……並無異常。
他將屍身略微側翻,目光落在其背部。
找到了。
一張近乎與焦黑麵板融為一體的紙符,緊緊貼附在那裏。
紙是沉鬱的墨黑,上麵以某種熒熒發綠的顏料塗畫著扭曲混亂的線條,毫無章法,彷彿孩童的狂亂塗鴉。
湊近細看,那些線條間似乎有模糊扭曲的影子在蠕動,散發出一種直透骨髓的寒意。
他兩指捏住邊緣,緩緩將符紙揭下。
有關它的資訊隨即浮現在腦海:
【鬼符】
【品階】:玄階中品
【詳述】:由陰靈執筆繪製的符紙,內封精純陰氣。
亡者貼附,可固鎖魂魄不離肉身,保有一線生前記憶。
“原來是這樣。”
江天低聲自語,指尖撚著那冰涼滑膩的紙片,“陰氣的來源是有了著落。
固魂留憶……可它的魂明明殘缺不全,散落各處;留存的記憶也零碎不堪,不像完整。”
疑問像水底的氣泡,浮起又暫時沉下。
他記得在狸子碑附近找到過一道殘魂,此刻銅錢裏封存著從這軀體中抽出的兩道,而剛踏入這片區域時,堆積如山的箱籠方向傳來的微弱感應,應當就是最後散逸的“魄”
了。
唯有將它們重新聚合,以特定的手法再次祭煉,這具強大的屍骸才能真正為他所用,蛻變成一具更迅捷、更堅固、更能征慣戰的傀儡。
更不必提它天然攜帶的那種特性——凡被其所傷者,皆有可能異化。
若有意為之,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軍團或許就能在黑暗中悄然成型。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快速掠過。
他不再耽擱,揮手間將地上的幹屍收起。
緊接著,他喚出了隻有自己能見的界麵。
【事件】:瓶山
【進度】:已完成
豐厚的酬勞已然就緒,靜靜等待領取。
江天目光掃過那些浮現的文字,指尖尚未觸及具體條目,耳畔便傳來了由遠及近、略顯淩亂的步履聲。
他側過臉,看見陳玉樓領著江家一行人正朝自己所在的位置移動。
獎勵列表上還有十餘項內容未曾細看,但他並不急於此刻檢視。
那半透明的界麵在他眼前消散,他的視線落在了逐漸靠近的眾人身上。
陳玉樓帶著卸嶺一脈殘存的弟兄們走到了近前。
記得最初集結時,這支隊伍有兩百多號人。
一路穿行至此,如今還能站著的,隻剩三十餘個。
而且這三十多人,個個身上帶傷,輕重不一。
什麽像樣的寶物都沒摸到,同伴卻折損了大半,景象著實慘淡。
陳玉樓在江天麵前站定,雙手抱拳,腰背深深彎了下去,臉上找不出一絲虛飾。”江天兄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這身本事,當真了得。
莫說是我,就算是我卸嶺一脈開山立派的老祖,在你這個年歲,也絕無可能與你比肩。
照此下去,要不了多久,天下頂尖的人物裏,必有你的名號。
這一路險阻,多虧有你照應。
客套話我不多說,往後隻要你一句話,我卸嶺上下,莫敢不從。”
話音落下,他又是一躬。
身後那些傷痕累累的漢子們,也齊刷刷地彎下了腰。
若非江天最後關頭扭轉乾坤,他們連化作僵屍的機會都不會有。
那僵屍王**,會吸盡人的精元、氣息、神魂乃至渾身血肉。
他們隻會成為養料,被吞入腹中,最終隻剩一具枯骨留在此地,等著慢慢化為塵土。
他們這邊剛直起身,站在一旁的鷓鴣哨也抬起了手,抱拳行禮。
他眼中帶著一種複雜難明的期盼,開口問道:“江天兄弟,這般絕境都能被你盤活,我真想不出,你的底究竟有多深。
我見過不少被稱為天才的人物,也遇過好些成名已久的前輩。
他們曾讓我驚歎,可你帶給我的震動,勝過他們十倍不止。”
他話頭在此處微妙地一頓,隨即轉了方向,“江天兄弟,不知……那僵屍王口中,可有一顆模樣類似眼珠的圓物?”
江天看向他,抬手在他肩頭按了按,緩緩搖了搖頭。
他翻轉手腕,掌心向上,微微一抖。
一顆色澤暗紅、 ** 的珠子靜靜躺在他手心。
鷓鴣哨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珠子,片刻後,臉上那點希冀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濃重的失望取代。
隻是一顆尋常的定屍丹罷了。
幾番生死,千難萬險才走到這裏,到頭來,竟還是空手而歸。
所幸,人總算還活著,沒有折損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很快將翻騰的情緒壓了下去。
隻要命還在,希望就還在。
他低低歎了一聲,重新看向江天,嘴角努力向上牽了牽,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再次抱拳。”‘命’這東西,真是半點不由人。
任憑你如何拚命,老天若不點頭,你就隻能幹等著。”
他說道,“雖然想找的東西沒找到,但這一路上,多謝江天兄弟數次救命之恩。
日後若有需要差遣之處,但說無妨。”
說完,他與身旁兩位同伴一同向江天鄭重行禮。
江天隻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點了點頭。
另一邊,王語冰和僅存的一名同伴望著江天,眼神交織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若非江天,他們不會踏入瓶山;不踏入瓶山,也不會落得如今這般田地。
七個朝夕與共的兄弟,現在隻剩下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