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轉動脖頸,黑白分明的眼珠緩緩掃視四周。
那眼神裏竟透著活物纔有的審度與思索。
當它的視線落到江天身上時,先是停頓了一瞬,隨即湧起近乎灼熱的貪婪。
它從這站立的人類身上嗅到了極其誘人的氣息,彷彿吸 ** 的血液便能獲得難以估量的滋補。
一聲低吼從它喉間擠出。
狂暴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向四周席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具行屍的真實層次。
那確實是抵達了**師二階的屍中之王。
咆哮聲尚未散盡,黑影已撕裂空氣直撲江天麵門。
屍王的拳鋒纏繞著粘稠如墨的陰寒氣息,所過之處連光線都彷彿被吸了進去。
江天沒有半分遲疑。
銀鱗自麵板下急速浮現,細密的青白色電光在鱗片間隙劈啪炸響。
他擰腰送肩,拳頭裹著雷光迎向那道黑影。
雙拳相撞的悶響不像金屬碰撞,倒像兩塊巨石從高處砸進泥潭。
氣浪呈環狀炸開,腳下石板應聲碎裂,蛛網狀的裂痕眨眼蔓延到三丈開外。
一人一屍誰都沒有後退。
青白色的電流順著江天手臂竄向屍王,屍王拳上陰煞之氣也如活物般纏上雷光。
兩股力量在半空撕咬、抵消,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僵持隻在瞬息之間,卻讓旁觀者連呼吸都忘了。
“法師五階……竟能和**師二階正麵抗衡?”
有人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發顫。
另一人死死盯著戰場:“若不是親眼看見,任誰描述我都當是瘋話。”
“境界之間的差距本該像隔著深淵。”
第三個人接話,喉結滾動,“他隻提升兩階就填平了這道鴻溝……簡直非人。”
有人壓低聲音補充:“屍類本就以蠻力著稱,尋常行屍都有千斤臂力,屍王更是力逾萬鈞。
能與之角力……這江天怕不是披著 ** 的凶獸。”
“可屍身不知疲倦。”
最先開口那人突然想起什麽,臉色變了,“拖下去,先撐不住的定是活人。”
這話讓周圍氣氛驟然緊繃。
場中,江天已再度搶攻。
拳影如暴雨傾瀉,每一擊都帶著風雷之聲。
屍王卻似保留著生前的戰鬥本能,格擋、閃避、反擊,動作竟有章法可循。
十幾個回合過去,雙方依舊難分高下。
不能這樣耗著。
江天心念急轉,正欲變招——
“嗷——!”
尖厲的猿啼毫無征兆地刺破空氣。
眾人驚得齊刷刷轉頭。
隻見岩壁上方那個被砸出的窟窿邊緣,不知何時蹲了隻通體雪白的猿猴。
它體型與成人相仿,肌肉在純白毛皮下塊塊隆起,正轉動頭顱四下張望。
白猿的目光很快鎖定了屍王。
又是一聲啼鳴,辨不清是怒是喜。
它縱身躍下峭壁,四肢著地狂奔而來,速度快得在身後拖出殘影。
屍王察覺逼近的氣息,猛地虛晃一拳逼退江天,轉身撲向白猿。
兩者瞬息相遇。
白猿卻在屍王麵前驟然跪倒,前肢伏地,發出斷續的、類似嗚咽的哀鳴。
那聲音古怪至極,像某種古老的禱詞。
啼鳴驟停。
白猿突然咬斷自己的舌頭,鮮血如箭噴向屍王麵門。
緊接著,它全身一軟癱倒在地,頭顱重重磕上石板。
皮毛下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收縮,幾個呼吸間便化作一具覆著白毛的枯骨。
一道乳白色流光從它張開的嘴中飛出,沒入屍王口中。
屍王渾身劇震。
下一刻,磅礴氣勢如海嘯般從它體內爆發。
幹癟的皮肉迅速充盈鼓脹,褶皺的麵板被撐得平滑緊繃,整個軀體膨脹了整整一圈。
威壓節節攀升,空氣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僅僅兩三次呼吸的時間。
那股氣息已從**師二階,悍然衝破至四階門檻。
岩洞裏的空氣驟然凝固。
每一張臉都像被凍住,瞳孔深處映出無法掩飾的驚駭。
那東西……徹底變了。
白毛老猿耗盡最後生機,化作一蓬血霧融入那具軀殼。
它沉睡了太久,久到歲月在它身上隻留下**大師**初階的痕跡,彷彿時光都繞過了它。
但它等的就是這一刻——從金甲將軍咽氣那瞬便已佈下的局。
棺槨炸裂,碎木撞穿石壁,驚醒的並非守衛,而是祭品。
一場獻祭,換來的不止是力量的攀升,更是早已湮滅的記憶碎片,正一片片拚回那非人的顱骨深處。
沒有過往的蘇醒,不過是空殼的蠕動,毫無意義。
漆黑的氣流從它每一寸麵板下滲出,纏繞升騰,像無聲燃燒的冷火。
每一次吞吐,都帶出刺骨的寒意,以它為中心,地麵迅速凝結出慘白的霜花,蔓延出五步距離便詭異地停住。
可遠處的角落,陳玉樓和剩下的人卻同時打了個寒顫。
那冷意彷彿活物,鑽透皮肉,直往骨頭縫裏鑽。
有人控製不住地縮起肩膀,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彷彿瞬間被拋進了積年不化的冰窟。
嗬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茫茫一團。
幾道顫抖的視線投向那身影,壓低的嗓音裏全是難以置信。
“這煞氣……不該是這樣……”
“四階?絕不可能隻是四階!”
“是那老猿……它把自己喂給了它……”
“現在這東西,境界或許停在四階,可真正的能耐……天知道到了哪一步。
江天他……懸了。”
“別硬扛了!先前還能打個平手,現在拿什麽打?咱們……咱們怕是要交待在這兒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每個人的心髒。
場中,那洶湧的氣息卻漸漸平息下去。
此刻再看,它竟幾乎有了“人”
的模樣。
麵板飽滿,甚至泛著近似活人的光澤,眼窩裏兩點幽光緩緩流轉。
肌肉塊塊隆起,將殘破的甲冑撐得緊繃。
身形拔高了一截,站在那裏,像一尊用生鐵澆鑄的塔。
它微微閤眼,頭顱稍仰,似乎在品味著體內奔流的力量。
一種久違的、充盈全身的滿足感讓它喉頭滾動,猛然張口——
吼——!!!
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古老,暴戾,裹挾著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威壓,轟然炸開!整個岩洞隨之劇烈震顫,頂壁簌簌落下塵灰,石壁上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
幾塊嶙峋的怪石再也支撐不住,轟隆隆滾落下來。
陳玉樓那邊,數人如遭重錘迎麵擊中,口鼻間鮮血狂噴,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另有幾人耳孔、眼角滲出細細血線,麵條般滑下,再無聲息。
餘下的大多雖未嘔血,臉上卻已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無形的重壓當頭罩下,他們膝蓋一軟,砰砰跪倒,身下堅硬的鋪地石磚竟被砸出裂痕。
彷彿有看不見的千斤巨石壓在肩背,冷汗瞬間浸透衣衫,順著額角大顆滾落。
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戰栗,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那幾乎要將人碾碎的痛苦。
“沒指望了……徹底沒指望了……”
“光是氣勢……就讓人動彈不得……”
“它若真動手……會是什麽光景?”
“想想辦法……快想想辦法啊!再待下去,大家都得死!”
“我不想死……更不想變成那種吸血的怪物……”
絕望的私語在壓抑的空氣中傳遞,帶著瀕死的顫音。
陳玉樓環視身邊這些麵無人色的同伴,一股灼熱的怒意猛地衝上頭頂。
他咬緊牙關,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血絲:
“這一路,多少次險死還生?是誰把咱們從鬼門關前拽回來的?”
“是江天!”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惶惑的臉,一字一頓,“是江天,兄弟們!”
呼救的恩情比什麽都重,何況江天不止一次把大夥從絕境裏拉出來。
“真要永遠困在這兒的話,說什麽也得給他撕開一條活路。”
有人咬著牙說,“哪怕把自己炸碎,也得攔住那些東西往前挪的步子。”
“救過那麽多回命,要是這都不還,還配叫人嗎?”
“把頭,您盡管放心,咱們這群弟兄,做不出忘恩負義的事。”
“東家,我雖是女流,這種關頭也絕不會往後縮。”
陳玉樓喉頭動了動,目光掃過一張張臉。”能遇上各位,是我陳玉樓幾輩子修來的運氣。
今日就算一同往下走,來世照樣認你們做兄弟。”
所有人都沉默著點了點頭。
另一側,鷓鴣哨幾人的臉色也像蒙了層灰。
“原以為雮塵珠就在眼前了……”
他聲音發幹,“誰料到這具古屍厲害到這般地步。”
“一路走到這裏,受了江天多少照應,現在是該還的時候了。”
“師兄放心,隻要我還有一口氣,絕不會讓它往前再踏半步,傷不到江家任何人。”
鷓鴣哨緩緩點頭,眼底那點恍惚收緊了,漸漸凝成一種近乎鋒利的決絕。
王語冰身邊隻剩下一人。
她臉色難看極了。
“逃不掉了。
七個兄弟一起來,現在隻剩你我兩個。”
“江天對付不了那東西,咱們也得死在這兒。
臨死前拚一把吧,能咬它一口是一口。”
“頭兒,這下能去見弟兄們了。
黃泉路上,他們應該還沒走遠。”
愁雲罩在每個人頭頂。
就連江南峰那幾人,此刻神情也隱隱發僵。
他們雖還站著,沒被那股壓迫感按倒,但膝蓋都在微微打顫——支撐得十分勉強。
如此可怕的東西,到底該怎麽才能除掉?
“諸位,”
有人啞著嗓子開口,“如果天哥真的頂不住……就算把壓箱底的東西全爆了,也得送他離開這兒。”
“這還用說?我絕不會讓天哥先我倒下。”
“隻要給他掙到一點時間,他就能幫咱們翻盤!”
“都準備好,那東西要動了!”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人繃著臉,有人眼神亂飄,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江天卻依然平靜。
他清楚自己現在的力量確實製不住那具古屍,但不代表別無他法。
他正要動作,眼前那暗紅色的身影忽然一晃,原地消失了。
再出現時,它已站在八個人中間。
那八人毫無察覺。
遠處的人瞥見,臉色瞬間變了,朝著那個方向嘶聲大喊:“跑!它在你們旁邊!”
那幾人一愣,隨即渾身汗毛倒豎。
脖子像生了鏽,一寸寸往後扭。
眼角瞥見一抹暗紅衣角時,所有人頭皮炸開,魂都要飛出去了。
逃——腦子裏隻剩這個念頭。
但已經來不及了。
古屍張開嘴,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八人身體猛地一顫,眼睛、嘴巴裏同時滲出一股濃稠的血霧,像幾條扭動的赤蛇,淩空飄向古屍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