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的講述聲中,拚出了緣由:
丹井塌陷時,上頭的人幾乎瘋了。
震動稍歇,他們便發了狠往下挖,卻尋不見總把頭的蹤跡。
後來有人嗅到小神峰殘存的氣息,這才循著岩層薄弱處一路掘進來。
陳玉樓聽著,心頭那塊重石終於落下。
這地底處處殺機,上頭亦非善地。
但若跟在江天身側,縱有萬丈深淵,也總多一分生機。
他正清點著人數,角落裏忽然“哢”
一聲輕響——
某個弟兄的肘尖撞上了盞形製古怪的銅燈。
石槽摩擦的鈍響驟然蕩開。
在場所有人脊梁一僵。
都是土裏刨食的老手,這聲音意味著什麽,他們太清楚了。
地麵隨即傳來細微震顫。
緊接著,青磚表麵竟緩緩隆起扭曲的紋路,如同有什麽正在地底蘇醒。
地麵上凸起的線條交織成一片繁複難解的圖案。
沒等任何人做出反應,那圖案驟然泛起暗紅的光暈。
站在角落的七八個人最先感到異樣——麵板底下像燒起了炭,一股灼熱從骨髓深處往外鑽。
熱度攀升得極快,不過幾次心跳的時間,慘叫便撕開了空氣。
有人慌慌張張去扯衣襟,手指剛探出袖口,皮肉便已浮現出星星點點的焦黑色,如同被無形的火焰舔舐。
黑色迅速蔓延開來。
“我的手……我的手!”
“救我……誰救救我——”
哀求混在哀嚎裏,很快變了調。
他們焦黑的手臂開始崩解,碎屑像燃盡的紙灰般揚起,飄散。
接著是軀幹、頭顱……整個人彷彿被風吹散的沙堆,轉眼間原地空無一物。
目睹這一切的人群陷入死寂,隨後恐慌炸開。
“這到底是什麽陣?!”
“連屍骨都沒留下……”
“找陣眼!快找陣眼!”
但沒人顧得上細看。
另一側,又有幾人開始劇烈顫抖,渾濁的液體從毛孔不斷滲出。
隨著液體流失,他們的身體急速萎縮、幹癟。
僅僅三四次呼吸的工夫,原地隻剩幾具蜷縮的枯骸,落地時碎裂成塊。
火焰,或是抽幹血肉——不過片刻,二十餘人已以各種可怖的姿態喪命。
耳室亂作一團。
江天沒動。
從圖案亮起那一刻,他的目光就鎖死了地麵。
紋路雖盤錯複雜,卻並非無跡可尋。
如今他感知遠比以往敏銳,能捕捉到能量在紋路疊合處的細微迸發。
某一處波動稍顯不同——他毫不猶豫,一拳擊向那個節點。
轟響聲中,石屑飛濺。
疊紋處破開一個小孔,裏頭一顆 ** 的珠子應聲碎裂。
紅光霎時熄滅。
眾人身上的異變同時停止:有人半邊身子焦黑如炭,有人形銷骨立、麵目枯槁。
惡化止住了,再沒有新的變故發生。
死裏逃生的喘息聲陸續響起。
緊接著,所有視線都轉向了那個出手的青年。
他竟然……懂得破陣?
“修為深不可測也就罷了,連陣法都……”
“他哪來的時間研習這些?”
“我們琢磨半天毫無頭緒,他隻看了幾眼便找到關竅——”
議論聲低低傳來。
陳玉樓、鷓鴣哨與王語冰幾人對視一眼,嘴角皆微微抽動。
那種熟悉的、被碾壓的無力感,又一次攥住了他們的心神。
岩壁深處傳來石塊相互碾磨的悶響,一道原本與山體融為一體的厚重石門緩緩向上抬升,露出後麵幽深的通道。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短暫的寂靜後,人群開始騷動,爭先恐後地湧向那道出口。
沒人願意在這個地方再多停留哪怕一個呼吸的時間。
穿過石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遠比耳室寬闊的空間展現在眾人麵前。
四根粗壯的柱子支撐著穹頂,每根柱子上都盤繞著形態猙獰的龍形雕刻,那些龍爪深深扣進石柱,鱗片的紋路在不知何處來的微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色澤。
地麵鋪著巨大的石板,縫隙裏積著薄薄的灰塵。
殿堂兩側,長長的石案上覆蓋著某種暗金色的織物,曆經漫長歲月,竟不見多少腐朽的痕跡,隻有時光沉澱下的黯淡。
殿堂 ** ,一座石砌的拱台格外醒目。
台上並未供奉任何神像,隻有一塊長方形的、顏色暗沉如泥土的東西斜靠著。
拱台四周,幾尊造型古樸的丹爐靜靜立著,爐膛內透出穩定而柔和的光暈,將整個大殿照得足夠看清每一個角落。
人們的目光很快從那些金銀器皿上移開,最終牢牢釘在了拱台 ** 。
當看清那泥土塊狀物周圍擺放的東西時,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這些……這些難道都是……”
有人聲音發顫,話都說不完整。
“不會錯……那紋路,那形態……是‘九葉鬼麵芝’!早就絕跡的東西!”
另一人死死盯著其中一株形似靈芝、卻生有九片扭曲葉瓣的植物,每片葉子上天然形成的紋路都像一張哭泣的鬼臉。
旁邊,一截看似枯槁的根莖狀物體吸引了更多目光。
它毫不起眼,但若凝神細看,便會發現根莖表麵偶爾會浮起一層極淡的銀白色霧靄,轉瞬又滲回內部,周而複始。
“銀霧隱根……”
一個見識廣博的老者喃喃道,喉結上下滾動,“古籍裏記載,這東西對滋養神魂有奇效……看這霧氣的凝實程度,怕是生長了上千年……”
貪婪像野火一樣在每個人眼底點燃。
一個充滿 ** 的低語彷彿直接在腦海深處響起:拿走它們……全部拿走……誰敢攔你,就讓他永遠閉嘴……
手指無意識地抽搐著,腳步微微向前挪動。
殿堂裏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滾燙。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切了進來,不高,卻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頂。
“諸位,”
江天不知何時已走到拱台附近,目光掃過眾人,“看這架勢,是對這些東西動了心思?”
沒有威脅的語氣,甚至沒有加重音量,但那股冰冷的壓力瞬間穿透了所有人的衝動。
剛剛升騰的熾熱**“嗤”
地一聲熄滅,隻剩下後怕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眾人猛地回過神,臉上迅速堆起近乎倉促的笑容,紛紛開口,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江爺您這話說的!這些東西,哪有我們沾手的份兒!”
“就是就是!要不是江爺您幾次出手,我們這群人早就交代在路上了,哪還敢貪圖這些!”
“江兄弟大恩,我們無以為報,這裏發現的任何物件,自然都該由您處置!”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半步,目光從那誘人的藥材上強行撕開,再不敢多看。
拱台上,那九葉鬼麵芝的鬼臉紋路在爐火光暈中彷彿微微扭曲,而銀霧隱根表麵的銀色霧靄,又一次悄然浮現,旋即隱沒。
江兄弟不必擔憂,搬山一派向來不貪圖這些物件。
每張麵孔都搖了搖。
瞧見這情景,江天和身旁幾人對視一眼,嘴角都彎了彎。
不動那些珍寶,大家便還能是友非敵。
江天向前邁出幾步,手腕一翻,那麵藥壁便無聲無息地落進了他的水境之中。
幾乎同時,他察覺到家中積累的資財數目向上跳了一百五十五。
心底掠過一陣舒暢。
取走東西後,一群人又將這處殿堂細細搜檢一遍。
再無可取之物,他們便轉身朝著更深處的殿宇走去。
剛跨過那道弧形的石門,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呼吸微微一窒。
後麵的殿裏,竟然有活人。
六道身影,僧人打扮,正靜靜盤坐在殿心。
頭頂不見香疤,隻有一片青灰色的頭皮。
身上裹著暗紅色的僧袍。
他們圍成一個圈,圈子 ** ,立著一尊高度及腰的佛像。
那佛像結跏趺坐於寶座,右腿盤起,左足隨意地踏在座沿。
八條手臂各自執握著不同的器物。
一顆頭顱上,卻生生嵌著四張麵孔。
目光掃過那些麵孔,眾人漸漸覺出異樣。
四張臉上的神情扭曲而怪誕,眼瞼低垂,眸子裏空蕩蕩的,沒有半分神采。
這與尋常廟宇中見到的佛像,差別實在太大了。
他們的出現,驚動了那六位僧侶。
眼皮抬起,六雙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那眼神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冷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被這樣的目光籠罩,每個人都感到麵板上爬過一陣不適的寒意。
隊伍裏修為稍淺的幾人,胸口忽然沒來由地湧起一股強烈的羞慚, ** 辣地燒著。
他們的頭顱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接著,膝蓋一軟,竟直接跪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引來了同伴驚愕的注視。
不解很快化成了惱怒。
“你做什麽?對著這些東西下跪?”
“起來!你這模樣,簡直是在辱沒我們卸嶺的名聲!”
“那是些妖邪之徒,快站起來啊!”
跪著的幾人毫無反應,反而肩膀開始抽動,竟發出壓抑的嗚咽。
那哭聲起初細微,卻像帶著鉤子,迅速鑽進了其他人的耳朵裏。
很快,又是七八個人彷彿被抽去了骨頭,接連撲通跪倒。
嚎啕聲猛地炸開,變得響亮而淒慘。
悲切的哭聲交織在一起,漲滿了整座後殿,在石壁間來回碰撞,鑽進每個人的耳膜。
在這片哭聲的包圍下,連陳玉樓也感到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楚與自責。
他明明知道眼前景象極不正常。
可要如何抵禦這無孔不入的情緒,他卻毫無頭緒。
江南峰看著同伴們一個個失態,將身子向江天那邊靠了靠,壓低了嗓音:
“天哥,這四張臉的佛,和咱們往日見過的怎麽全然不同?”
“那些和尚,也透著古怪。”
“大家……這究竟是怎麽了?”
江天聽了,目光淡淡掠過那些僧侶,聲音平穩:
“那是四麵邪佛。
他們,是侍奉邪佛的信徒。”
“供奉久了,身心便被邪氣浸透,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他們修的是‘悲憫’邪法,被其注視,便會心生羞愧,悲從中來。”
“時間一長,心智便會被徹底侵蝕。”
周圍幾人臉上頓時露出駭然之色。
“竟是邪佛!怪不得如此詭異!”
“這邪術,傷人於無形啊!”
“還是天哥見識廣博,不得不服。”
“這些鬼東西撞上天哥,算是走到頭了。”
幾句低聲驚歎剛落,那六名僧侶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他們凝視著江天,低聲自語般開口:
“小施主這般年輕,竟對我等之事如此清楚……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