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像江天這樣,身邊聚集起一整隊……那祖墳恐怕不止是冒青煙,而是燃起了衝天大火,潑水難熄。
呂信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線。
他比誰都清楚,若不豁出一切,今日便是死期。
** 至如此絕境,是他遇見江天之前,從未設想過的局麵。
喉頭滾動,他猛地將舌尖咬破,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彌漫開的同時,一本模樣詭異的書冊被他從懷中掏了出來。
那書的第一眼便教人悚然——封麵正中,嵌著一隻碩大無朋的豎眼。
眼球並非繪製,更像是某種活物被硬生生拓印在了紙頁上。
眼白部分層層疊疊,是泛黃起皺的舊紙;虹膜卻是一枚邊緣泛著銅綠的赤紅方孔圓錢,錢幣表麵,密密麻麻爬滿了蟲豸般扭曲的古老篆文。
整本書被雜亂無章的暗色符咒纏繞捆縛,書脊與邊角處,甚至釘著幾根鏽蝕斑斑的鐵釘,釘頭深陷,彷彿是為了禁錮其中的什麽東西。
呂信不再猶豫,將沁著血珠的手指按上那隻詭異的豎眼。
嗡——
書頁無風自動,豎眼猛地一顫,一道暗紅如凝血的光芒自瞳孔深處迸射而出。
呂信手腕一轉,將那光芒對準不遠處一名正捂著胸口、唇邊溢血的同門師弟。
紅光如活物般撲去,瞬間將那人從頭到腳罩定。
被籠罩的 ** 驚駭欲絕,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
暗紅光芒如有實質,倏地鑽入他的眉心。
下一刻,他眼中殘存的神采迅速熄滅,變得空洞呆滯。
一道朦朧的、半透明的人形虛影,被紅光硬生生從他眉心扯拽出來,那虛影瘋狂扭動掙紮,卻無法掙脫紅光的束縛,眨眼間便被拖回書頁,沒入那隻豎眼之中。
書冊開始劇烈震顫。
緊接著,整座山體彷彿與之共鳴,發出沉悶的、由地底傳來的隆隆回響。
轟隆!哢嚓!
幾聲令人牙酸的崩裂巨響炸開,支撐大殿的幾根粗碩石柱表麵綻開蛛網般的裂痕,大塊大塊的岩石從山壁剝落,翻滾著砸在殿內青石地麵上,激起一片塵土。
就在此刻,那本厭勝之書停止了抖動。
一股奇異的吸力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籠罩了滿地的碎石。
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塊,竟像被賦予了生命,開始一下、一下地蹦跳起來,朝著呂信所在的方向聚攏。
當碎石跳至呂信近前時,他手中那本邪異的書冊自行脫離掌控,緩緩升空,最終懸停在他頭頂三尺之處。
書頁間的豎眼猛然睜開到極致,濃鬱得化不開的暗紅色煙霧從中汩汩湧出,如同無數條有生命的綢帶,蜿蜒著、纏繞著,將呂信一層又一層包裹起來。
轉瞬之間,他整個人便被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暗紅色繭子。
恰在此時,最先蹦跳而至的幾塊石頭,猛地撞向那紅霧形成的繭。
沒有預想中的撞擊悶響。
石頭觸碰到霧氣的瞬間,隻漾開幾圈微弱的漣漪,便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融了進去,再無蹤跡。
石塊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爭先恐後地鑽進呂信的軀體。
他周身彌漫的暗紅霧氣開始變色,先是沉澱為鐵鏽般的深褐,繼而轉向岩石的灰白。
隨著更多石塊沒入,那霧氣不僅凝實,還像發酵的麵團般膨脹開來。
呂信的軀體隨之拔高,骨骼發出悶響,直到頭頂幾乎觸到大殿的橫梁。
霧氣固化成了堅硬的殼,質地與那些石頭毫無二致。
他的頭顱光滑如卵石,麵部 ** 隻嵌著一枚巨大的豎眼——虹膜與瞳孔竟是一枚猩紅的方孔銅錢紋樣,靜靜轉動時滲出令人脊背發涼的注視。
軀幹上塊狀肌肉隆起,表麵泛著冷鐵似的啞光,無數漆黑的紋路在麵板上蜿蜒交織,增添了幾分非人的詭秘。
四肢關節處均有一道深深的縫隙,彷彿隨時能反向折轉,賦予這具石軀反常的靈活。
此刻的呂信,已徹底化為逾兩米高的石質巨人。
法力波動毫無遮掩地擴散,那是屬於九階法師的威壓,沉甸甸地碾過空氣,壓在每個人的肩頸。
江天與身旁幾人神色未變,但陳玉樓、王宇冰等人卻已承受不住,接連撲倒在地,喉間擠出痛楚的 ** 。
即便是實力已達七階的王語冰,在這股氣勢麵前也毫無招架之力,隻能伏低身軀,艱難喘息。
地麵傳來斷續的驚語:
“何等邪法……竟將人化作石像?”
“七階施術,直抵九階……這威勢甚至隱隱超出……”
“若早用此術,那蜈蚣怎會死於江天之手?”
“難怪敢來挑釁……原來藏著這等底牌。”
“能造出抗衡蜈蚣的黑虎,又掌如此秘術……絕非尋常宗門。”
“這般壓迫……江天他們怕是難了。”
低語中浸透著駭然,無人再對江天一方抱有多少期待。
呂信舒展雙臂,石殼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沉醉般地深吸一口氣——盡管這具軀體或許已無需呼吸——隨後放下手臂,開始活動關節。
百米距離,他僅兩次踏步便已掠過,石拳砸向岩壁的刹那,整座殿堂隨之震顫。
速度與力量,確已攀升至駭人的境地。
他轉動那顆石顱,獨眼鎖定了江天。
悶鈍的聲響自石殼內傳出:
“江天,你與你那些手下的能耐,確實讓我意外。”
“但結局不會改變。”
“現在的我,速度與力量皆在你之上。”
“若肯跪地求死,我可讓你少些折磨。”
江天的麵容靜如深潭,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他隻平淡回道:
“靠獻祭換來的東西,也配稱力量?”
“可笑。”
話音未落,青色的電光已自他周身炸裂。
雷絲相互咬合、纏繞,化作數條扭動的光蛟,將他整個人裹入其中。
足尖一點,他如一顆墜地的流星,直衝向石巨人。
距離本就不遠,瞬息之間,江天已逼至對方胸前。
右臂後引,隨即如弓弦崩直,一拳轟向石軀心口。
呂信的獨眼早已捕捉到這記直擊。
石拳同樣揮出,硬生生撞上了襲來的雷光。
**轟——!**
兩股力量對撞的爆鳴震得人耳膜發痛。
狂亂的氣流以二人為中心向四周噴湧,捲起地麵的塵土與碎礫,劈頭蓋臉掃向四周每一個旁觀者。
氣浪炸開的瞬間,圍觀的人們隻覺得周身一沉,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接連砸中。
幾名修為較淺的術士當即捂住胸口,喉頭一甜,鮮血便從嘴角溢了出來。
他們抬起驚惶的臉,望向場地 ** 那兩個身影——僅僅是交鋒的餘波,竟已讓他們受了內傷。
江天與呂信的雙拳對撞之後,誰都沒有後退半步。
但呂信手臂上那層岩石般的甲冑,卻綻開了無數細密的裂痕,如同被敲擊的冰麵。
呂信的尖叫刺破了空氣:“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自己碎裂的護甲,聲音裏充滿了扭曲的驚駭,“這副鎧甲……比百年蜈蚣的背殼還要堅硬!你怎麽可能一拳就……”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江天已經不在他麵前。
呂信脊背一涼,猛然扭身向後——背後空空如也。
而一道尖銳的、彷彿鳥類嘶鳴的雷音,貼著他的耳廓炸響。
糟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裹挾著電光的拳頭已經重重撞上他的背心。
轟——
呂信整個人向前拋飛,像一塊被投石機擲出的石頭,狠狠嵌進了遠處的山壁。
塵土揚起,碎石滾落。
他的後背留下一個清晰的凹陷,四周蔓延著蛛網般的裂痕。
疼痛讓他清醒。
直到此刻,呂信才真正意識到,江天的速度與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逃。
必須馬上逃。
他雙手撐住岩壁,將自己從凹陷中拔了出來。
腳剛沾地,轉身欲走——
江天卻已站在他眼前。
那隻纏繞著電光的拳頭,在呂信的瞳孔中急速逼近。
完了。
這是呂信最後一個念頭。
嗤啦——
轟!
拳頭砸中了那顆碩大的頭顱。
顱骨碎裂的悶響與雷電的嘶鳴混在一起,紅白之物混雜著石屑向四周迸濺。
失去頭顱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膝蓋一彎,沉重地跪倒在地,隨後歪向一邊,再也不動。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全場。
每一個目睹這一幕的人,都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三拳?”
不知是誰喃喃出聲,“隻用了三拳?”
“之前殺蜈蚣精,也不過兩拳……”
“那石頭怪物明明比蜈蚣精更強……”
“法師三階……在法師境內橫掃……這若是傳出去,誰會相信?”
“若是他到了法師九階……是不是連**師中期都能……”
“這種存在,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
王語冰和身旁幾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複雜的情緒。
他們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
“連那樣的怪物都敗了……我們更不可能了。”
“想要對付他的兩方,都已經沒了。”
“黃金幻沙……別想了。”
“能活著離開……已經算是運氣。”
話語裏浸滿了頹然與慶幸。
幸好當初沒有答應另一方的條件。
否則,現在躺在那裏的,恐怕就不止一個了。
遠處,江天緩緩收回了拳頭。
電光在他指間漸漸熄滅。
山風穿過寂靜的場地,帶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灼的氣味。
周圍的人群熄了那份討要寶物的心思。
此刻湊上前去,無異於自尋死路。
低語聲在人群中起伏。
江天俯身,從呂信已然僵冷的軀體上,拾起那本形製奇異的厚冊。
指尖剛觸及封麵,幾行字跡便浮現在他眼前。
【壁壓之書】
【品階】:地階極品
【記述】:此卷載有詭譎的厭勝之術。
若得敵者貼身之物並知其名姓,施術便可於無形中取其性命。
厭勝之書共有九卷,各卷威能迥異,形貌亦不相同。
唯有九卷齊聚,依固定次序拚合,方為完整的厭勝秘典。
它們如同散落的殘片,有的僅能作為封皮,有的隻堪點綴,更有書頁、脊骨、釘線之分。
唯有全然組合,厭勝術的真正力量才能徹底展現。
竟有九本……江天心中掠過一絲波瀾。
厭勝術的傳聞他聽過,厭勝之書的名頭他也知曉。
其中有一句話,他至今記得分明:憑一紙生辰可索命,借四枚銅錢能斷生死。
*言之下,氣魄大得驚人。
這亦從側麵印證了書中所錄之術的非同小可。
單單一卷便已達地階極品,若是九卷合一,又會抵達何種境地?天階?抑或是那縹緲難尋的仙品?
江天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將那書冊收起。